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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左余覃

左余覃在红木椅里蜷了好一会,忽地听到一声鸟雀的短促鸣叫,抬头望向窗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日头西斜,将石榴树光秃的枝桠拉成扭曲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时不时还有几只鸟雀停在那枝丫上,叫的不算欢快,却是寂静院子里唯一的响动。

左卓没有回来。

这在意料之中,左卓所管的不仅仅是一个公司,而是整个左氏集团,外加袁锦那儿的生意,单论这事,都要报上几个小时不消停,绝不会是三言两语能解决的。

以袁锦的性格,不会强留,但她会用无可辩驳的话和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态度,让左卓明白,此刻强行带自己离开老宅,只会激化矛盾,坐实某些猜忌。

她最擅长这些。

左余覃等得很有耐心,从书架上随手抽了本讲金石拓片的旧书,摊在膝上,一页一页慢慢地翻,只枝头有响动时,才会偏头去看几眼。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像是左卓的,而是老宅佣人轻而谨慎的步子。

“笃笃。”

“二少爷,”左朴询问道,“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左余覃合上书,放回原处。

“知道了。”

他简单整理了一下衣服,跟着左朴,穿过已经点起灯笼的寂静回廊,被迎进了弥漫着墨香与樟木味的书房。

里面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昏黄,左老爷子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没盘核桃,也没拿拐杖,只是捧着一杯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脸上严厉的纹路。

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看向走进来的左余覃,目光依旧锐利,但先前暴怒的赤红已经褪去,换成了一种更为复杂的神色。

“把门关上。”老爷子说,声音有些沙哑,左朴退了出去,将门带好。

左余覃微微垂首,“爷爷。”

老爷子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别干站着了。”

左余覃依言坐下,姿态依旧恭顺。

“下午…”老爷子开口,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我的话,是有些重了。”

左余覃睫毛颤了一下,没接话。

多年来他踏进老宅的次数不算多,左老爷子除了第一次见他时,因他被许薇打的满口流血有过心疼偏护,后面的态度里,再未对他有过任何慈爱。

不过气到直接动手倒也是第一次。

“史延跟了我大半辈子,在这院子里呆的时日比左朴还要久,就这么被关到死,我心里…不痛快。”老爷子声音低沉,长长叹了一口气,“人老了,就念旧,要说他忽然遭个灾病没了,我也不说什么,他身子骨硬朗,可也快七十了,进走走一圈都得蜕层皮,哪儿熬得住啊,哎…”

他叹完气后颓了肩膀,“不是不信你,就是那些话…听着实在扎心,我把左家大小事交给你爹,是图个清净,也是你大伯和奶奶刚过世,实在心痛,你爹他孝顺,忙前忙后替我分忧…”

他话锋一转,“你倒不留情面。”

左余覃垂下头,“是孙儿失言。”

“余覃啊。”

老爷子抬眼看向他,“你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左家自然也有左家的规矩,你戴着这个姓氏一天,就一天是左家人,就得守着左家的规矩,我是不管事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锐利的眼睛,像鹰隼一样紧紧锁住左余覃,“今天我能因为一时气话,让你跪下,你只需告诉我,跪是不跪?”

左余覃抬起眼。

书房里昏黄的灯光落进他眼底,却没有映出丝毫波澜,依旧温顺,他对上左老爷子深沉的目光,紧绷的脸…

“爷爷若觉得孙儿该跪,孙儿便跪,只是孙儿愚钝,跪之前,恳请爷爷明示,孙儿今日错在何处?若错在依法,孙儿从此不再提‘法’,若错在动了您身边的人,孙儿从此谨记,亲疏有别。”

老爷子听出了他话里的讽刺,倒不气,反而冷声笑了笑,心底的寒意作祟着,沉声道,“撇开那些是非道理,今日就论血缘,论辈分,我是你爷爷,我让你跪,你跪,还是不跪?”

左余覃缓缓起身,“我第一次见爷爷,是18岁那年。”

他向后退了一步,站定,“那时爸爸刚去世,妈妈说我是灾星,说如果不是因为我的生日,爸爸不会为了赶路出车祸。”

他右膝弯了下去,紧接着是左膝,没有丝毫犹豫,脸上的表情依旧乖顺,看不出任何挣扎或耻辱,语气也平静,“是爷爷收留了我,让我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挂念我的亲人,还有疼爱我的哥哥。”

他脊背挺直,眼底没有委屈,也没有愤怒,跪的标准,也跪的从容,“今日爷爷要孙儿跪,孙儿便跪。”

话音一落,书房彻底陷入死寂。

……

蛮姐翘着二郎腿,歪头打量着一脸诧异的陈文华,“本来就是啊,不管李大力和王梅是不是因为见李故去的A市,车祸的责任,都该由他们自己和肇事车承担,李故因为这事没了爹妈,哪怕不是亲生的,那也是个不小的打击,他明明是个受害者,怎么都把罪怪在他身上?”

“人都被逼疯了,送进精神病院了,也该消停了吧。”蛮姐撇了撇嘴,“华哥,你不会告诉我,你还打算把李故悄摸处理了吧,是,你怕你家小少爷受刺激,但你有没有想过,李故这事跟你家那小少爷巧的很,小少爷出生差点害死他妈,被冷落了十几年,又在生日当天亲爹出车祸,被亲妈差点弄死,可这事跟李故有半毛钱关系吗?”

陈文华脸色铁青。

蛮姐不依不饶,“哦,因为小少爷给了你钱,雇了你,所以你理直气壮的认为李故是个祸害,仗着人家没人疼没人爱,是个孤苗就可着劲儿的祸害?”

“是,”陈文华厉声道,“我收了少爷的钱,当然替少爷办事。”

蛮姐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要搞死李故我没意见,但你得把这事想明白了,是为了钱,是听差办事,是你的私心,怕左余覃承受不住这打击再去自残,别他妈装的人模狗样的,搞得自己跟个救世主一样这心疼那心疼的。”

“说完了?”陈文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怎么,华哥不爱听?”蛮姐放下二郎腿,往前凑了凑,浑浊灯光下,她脸上那道陈年旧疤格外刺眼,“忠言逆耳,我是在提醒你,别把自己也骗进去了,你那小少爷是可怜,可他的可怜,归根究底不是李故造成的,反过来,李故的可怜,也他妈不是他左余覃造成的!可你看看现在,一个拼命往自己身上揽罪,揽不着了就去别人身上找补,另一个呢?都被压垮了,现在成了个别人招招手就跟着走的空心人儿。”

她顿了顿,语气忽地带着点近乎悲哀的讥诮,“华哥,你跟了小少爷快三年了吧,你也知道当年在法国时小少爷是个什么模样,要么就把这事瞒了,让你家这个小少爷继续三天两头笑下去,要么,把事理清楚,早处理早干净,别犹犹豫豫的,到头来进退两难。”

陈文华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他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找不到合适的词。

“我的事,不用你管。”陈文华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转身就想走。

“史延的资料,你不要了?”蛮姐在他身后慢悠悠地问。

陈文华脚步顿住。

蛮姐划了划平板,起身递了过去,“这老东西,可不光是吃回扣、围标那么简单,你猜猜,他经手的、最后转到海外的那些钱,最早是从哪个项目里‘洗’出去的?”

“六年前,左承车祸前,亲自盯的最后一个大项目,环城高速东段扩建招标,”蛮姐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惊雷一样炸在陈文华耳边,“史延当时是项目副指挥,油水捞得最多,而左承车祸的地点…”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陈文华迅速接过平板,手指用力到几乎要戳破粗糙的纸面。他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如果左承的车祸,不仅仅是意外,如果…如果背后牵扯到史延这些人的肮脏交易,甚至可能是…灭口?

阅看着平板上的文件,随着大量图片和私密爆料,惊起一片沉默的惊涛骇浪,陈文华微微眯起眼睛,将平板递回,“谢了,蛮姐。”

蛮姐嗤笑,“客气了不是?”

陈文华转身向外走,又忽地停下,转过头来问,“还有件事。”

蛮姐怔了怔,“说。”

“你刚刚说,少爷和李故在长承蜜里调油,你是怎么知道的?”

陈文华有过猜测,按左余覃那股醋劲儿,和李故莫名其妙搜的‘男友’和买的‘道具’,意识到两人关系密切再正常不过,但长承顶层办公室近乎密室,除了特定的如特别助理周舟,无人能进,蛮姐的手再长,按理说也伸不到长承去。

蛮姐回首,狡黠一笑,“当然是亲眼看到的呗,不是我说你,在科索沃机灵敏锐了那么多年,跟了你家小少爷后,怎么都让人把监视器安到小少爷眼皮子底下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