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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左余覃

左家树大根深。

这话不虚,往前数,祖上出过翰林,是清流门第,书房里供过御赐的匾额,改朝换代的风浪扑过来时,别家船翻了,左家这艘老船,硬是凭着那点沉淀在骨血里的嗅觉与耐性,及时转了舵。

官袍换成了长衫,诗书传家的底子却没丢,到了左宏毅老爷子这一辈,左家已是A市地界上,一棵谁也绕不开的老树。

根须盘错,深入四方。

早些年因些风浪,痛失长子的左宏毅一蹶不振,将一家之主的位置让了出来,交给了二儿子左承,却没想满鬓白发时还要再经历一遍丧子之痛,好在左卓被教的极好,及时接管了左家产业,敢拼敢闯的性子仿佛顺着血脉流传,被左卓继承,老爷子百感欣慰。

可左余覃不同,老爷子从第一眼见到这孩子,就打心底里泛寒,加上他一直满意袁锦的聪慧勤礼,自然也就看不上仗着宠爱尖酸刻薄的许薇和左余覃这个私生子。

左老爷子把长幼嫡庶这一观念改了大半辈子,临老了又被他拿出来,每次见左余覃都要说教几句。

这次也不例外。

高墙灰瓦,朱漆大门,青石板路,隔绝了喧嚣,酝酿着古朴的旧式庄重。

两兄弟一到,老管事左朴已经在门外迎好了,绕过影壁,步入第一进院落,庭院宽敞,植着古树,树下石桌石凳一尘不染,却莫名透着冷清。

几个穿着素净的佣人安静地穿行,见到他们,立刻停下脚步,无声地躬身。

正厅的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暖气开得很足,混合着上等普洱的醇厚香气和另一种更淡雅的熏香味道。

左余覃顿了顿。

左卓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先一步迈入正厅,厅内上首,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上,坐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是左老爷子,他手中端着盏袁锦递来的茶汤,正轻轻撇着浮沫,见左卓进来,放下茶汤笑道,“卓儿回来了。”

左卓俯了俯身,礼数招呼一应俱全,语气恭敬从容。

袁锦也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放下茶盏后,精神矍铄的左老爷子将被盘的油亮的核桃换了只手,笑意盈盈,又在左余覃踏进来的瞬间,便直直地扫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左余覃进屋后跟着微微躬身,声音清晰却不高,只做称呼,“爷爷,袁阿姨。”

“路上辛苦了,”见左老爷子脸色不悦,袁锦打破沉默,温声道,“阿覃看起来气色不错,香山风景好,也养人,先坐吧。”

“谢谢袁阿姨关心。”左余覃答道。

刚一落座,左老爷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手里的核桃转得更快了些,“倒是比许薇那个外室会享受,将自己的母亲关在疗养院里,自个留个好宅子看风景。”

袁锦皱了皱眉,“爸,余覃母亲是生病。”

左老爷子不仅不顺着这楼梯下,反倒是自个带了个竹竿往上爬,“什么生病不生病的,家里难道养不起个疯婆子?要送去什么疗养院关着,把脸丢到外面去。”

这话一出,连左卓都坐不住了。

“还有,你父亲留下的那点产业,你倒是接手得‘勤快’,不是说伤着了吗,怎么着急忙慌地跑去长承耍威风了?” 左老爷子三句一讽刺,立刻又斥道,“左家沦落至此,要你一个外室养的庶子对着老董事们呼来喝去的?”

左卓腾地站起身来,“爷爷,余覃在长承做得很好,那些老董事中饱私囊,余覃他…”

“你闭嘴!”左老爷子一腔怒火还未发泄完,把气连带着撒在了左卓的身上,转头继续用话刀子去戳左余覃,“左余覃,你自己来说。”

左余覃依旧垂着眼,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曲着,近乎僵硬,他能感觉到左卓的绷紧,像一张随时要弹起来的弓,也能感觉到袁锦投来的关切目光。

“爷爷这话,是在怪我。”他终于开口,语调温顺,“史老的事,证据确凿,移交司法机关,是公司章程,也是国法,余覃只是依法办事,不敢徇私。”

“章程?国法?” 左老爷子手里的核桃“咔”地一声响,捏得死紧,脸上的皱纹都因怒气而深刻起来,“左家什么时候轮到用外头的法来管家里的人了!那是跟了我五十多年的老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倒好,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烧到自己人头上了!我看你不是依法,你是急着立威,拿自己人开刀,好让你那些‘外姓’手下看看,你这位左家二少爷有多铁面无私!”

立威二字极其刺耳。

袁锦啧了一声,她的修养向来极好,多年来在左家没受过什么气,也知道左老爷子的脾性,是个嘴硬心软的,可眼前这情况明显是被谗言蒙蔽,软了耳根,连忙制止道,“爸,别说了。”

“爷爷!”左承脸色骤冷,当即提了音,“史老先生的事,证据是我和余覃一起过目的,数额巨大,影响恶劣,已经不是家事,余覃当时顶着多大压力,您不是不知道,几个叔叔那边,话有多难听,您也清楚,按章程办,才是对左家、对集团上下几千号人负责,当时要是保了史老先生,日后其他元老有样学样,左家才是真的完了!”

老爷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瞪着左卓,胸口起伏,他没想到一向乖顺的左余覃会反驳他,更没想到左卓也能出言讥讽他昏庸包私,“好…好!你们兄弟俩,现在是一个鼻孔出气了!”

“是当我真老眼昏花了不成!”他指着左余覃,手指发颤,“左余覃,跪下!”

袁锦迅速起身,拉住满桌找戒尺的左老爷子,又朝左卓打了个眼色,“赶了一上午的路,先带你弟弟去休息。”

“不许走!都给我站着!左余覃,你不是要铲除异己吗?不是要把我身边的老人挨个清理干净吗?”左老爷子没找到戒尺,随手捞起一旁的拐杖,怒吼道,“居然敢大言不惭我三十多年不管事了,我可还没死呢,就算你把我咒死了,左家也轮不到你来掌权!”

袁锦狠狠瞪了一眼被骂愣神的两兄弟,厉声道,“来人,扶老爷子去休息。”

左卓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他一把拉住左余覃的手臂,迅速带人往厢房走,进屋后左卓迅速锁了门,而后转过身,看着脸色有些苍白的左余覃,一股火气混合着心疼猛地冲上来。

“你…”他开口,声音都是哑的,又硬生生忍住,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把语调压平,“你没事吧?”

左余覃摇了摇头,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的红木椅前,却没有立刻坐下,只是背对着左卓,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株光秃秃的石榴树。

背影单薄,肩线却绷得笔直,像一根拉紧的、随时会断的弦。

屋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却驱不散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左卓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火气全化成了酸涩的疼,他走过去,手抬起,想要安慰眼前的弟弟,却只能将握紧的拳头重重锤在桌面上。

“史延那个老匹夫!”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话来,“临进去了还要反咬一口,他在爷爷身边的时间比左朴还要久,又惯会人情世故,挑拨离间搬弄是非,你…”

“爷爷他…”左卓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疲惫和无力,“他年纪大了,耳根子软,又被那群老人围着哭诉…你别往心里去,他说什么轮不到你,那是气话,长承是爸留给你的,就算当个破烂丢了别人也说不得半句。”

左卓长叹了一口气,“爷爷那边,我…”

左余覃终于动了一下,他转过身来,眉眼依旧垂着,“哥,我没事。”

声音微哑,语气顺从。

嘴上说着“没事”,可左卓看着他惨白的脸颊,看着他垂在身侧颤抖的手,知道这“没事”两个字下面压着多少惊涛骇浪,刚才在正厅,老爷子让左余覃跪下,举起拐杖的时候,左卓的心脏都快跳停了。

“你…”左卓喉结滚动了一下,想问“刚才怕不怕”,又想问“委屈吗”,可话到嘴边,却觉得所有语言都苍白无力,只沉声道,“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哥帮你找回公道,无论是爷爷那儿,还是史延那个老匹夫!”

“不用了,哥。”左余覃轻声打断他,“爷爷正在气头上,你说多了,反而让他确定是我们兄弟串通,解释不清楚的。”

左卓心里更堵得慌了,他宁愿弟弟跟他吵,跟他抱怨,哪怕砸点东西,也好过现在这样,把所有的惊惧、委屈、愤怒,都死死摁在那副乖顺平静的表象之下,自己消化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你先休息会儿,”左卓揉了揉他的头,语气放柔了些,“我和妈讲一下,晚点我送你回香山,不在这里呆了。”

左余覃点了点头,没再坚持,顺从地接受了这份庇护,“谢谢哥。”

左卓又看了他几眼,才转身开门出去。

左余覃听着兄长渐远的脚步声,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缓缓松了下来,他敲了敲耳畔,喃喃出了那个名字。

史延。

随后关闭了耳麦的联系,将身体缩进了红木椅里,又觉得不够,蜷得更紧了些。

四合院外。

陈文华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电话接通后他礼貌称道,“蛮姐。”

“帮我查个人,叫史延。”

蛮姐的消息回的很快,不过不是提供资料,而是约陈文华见面,犹豫片刻后,陈文华应下了。

约定地点是个胶囊旅馆,卫生条件不怎么好,尤其是蛮姐的房外,堆了不少垃圾。

“呦,这么快!”蛮姐开门来迎,旅馆空间小的可怜,除了个单人床和只有一平大的卫生间,几乎没什么落脚的地,就这还堆了不少外卖餐盒,门一打开,扑鼻而来的馊味儿差点把陈文华熏吐。

陈文华不肯进,“资料发给我不行吗,非把我叫过来干嘛?”

“老朋友聊聊天,不行吗?”蛮姐大大咧咧地在坐在坐在床上,摆弄了下手里的平板,“华哥现在傍上大主顾了,都开始嫌弃我们这些出生入死过的姐妹了。”

陈文华白了他一眼。

“话说,你那小少爷和他小情郎过得怎么样了?我看天天在长承蜜里调油的,亲热的很呢。”

陈文华一愣,“什么?”

“早跟你说了,就算把李故那些事儿交代出去,也白搭。”蛮姐捋了捋耳边垂下来的头发,“不管是从良县跑出去,还是后来他养父母车祸的事,李故都是受害者,顾西川不是个东西,拿车祸这事去要挟李故,我们华哥这么通情达理的一人,不会也这么认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