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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初交锋

京城的雨同这地方一样,闷闷的,砸下来愣是听不清一声响。

柳斩尘披着暗色斗篷,执灯假装路过架阁库。雨夜光线暗沉,两守卫缩在门檐下避雨闲谈,看守比往常松懈许多。

她熄了灯,一个翻身跃上墙头,借一老树攀上屋顶,卸了根窗棂,肩头一缩,近乎贴着框滑入库中。

外面雨正下得密,把刚刚的轻响吞了个干净。

落地无声。她顺势猫腰,循着情报方向往北疆案一排摸去——奇怪,偏她要的那十年没有。皱眉,抬眼却见不远处有暗光浮动,旁边隐隐有个人影。

这等鬼时辰,库中竟有他人?

柳斩尘按上腰间剑柄,悄悄摸了过去。何须再多问,师傅教过:遇事不决,先发制人。

那人背对着她。蹲姿松垮,双肩不沉,不像练家子。此刻正翻动着一卷案宗。斜睨一眼,正是她在找的那几卷。

思来想去,柳斩尘慢慢将软剑收回腰间,从旁边角落捡了个直木棍。一个箭步上前,木棍一横,锁住对方喉咙,沉声呵道:“你是何人?”

对方身体一僵,随后放松下来,丝毫不见慌乱神色,反而还有闲空笑着答她:“公主,木棍锁喉虽不致命,但再往上三分,明日池某就能去礼部参您一本‘谋害亲夫’。”

池姓?亲夫?哦,看着是有几分熟悉。

柳斩尘眯了眯眼,她的眼力记性一向不错。

左耳垂有一红痣……昂,是有这么一号人物,今年的探花郎,姓池名墨。同时也是她的未婚夫君,择日完婚。

不过虽认出其人,手上劲却半分未懈,她轻笑道:“探花郎真是好耳力。单凭一句话便能认定是我?”

被困住的池墨也不急,微微偏头,指尖点开那木棍,似乎是在掂量她使了几分力:“公主身上有异香,臣一闻便知。”

闻味识人?柳斩尘眼神一凛,声音重了些:“呵,有意思。”

此人倒跟她想象中的大相径庭。那日看画像挑夫婿,她可斟酌许久,才挑了这位顺眼又‘无害’的探花郎。

“再者,”池墨转过头,和画像上无甚差别。那双柔和的瑞凤眼在烛火下愈发幽深,“您方下来时窗棂响了声,臣数着呢。”

柳斩尘冷哼一声,木棍放松些许,侧身夺过池墨手中卷宗,粗略览阅,顺便说上一句:“探花郎好雅兴,雨夜翻旧案?嗯?”

池墨也没争,任由她夺去:“嗯,臣与公主欲寻之事应为同一件。”他往一旁挪动些许,顺便将案上烛火向柳斩尘这推了几分,“不过池某运气略胜一筹,先一步找到了。”

讥挑她么?呵。

柳斩尘眉眼抽了抽,最终还是收了木棍,皮笑肉不笑的坐在对方旁边,还不忘落下一句:“哦——巧得很哪。”

“卷宗被人改过,这几页才是原案。”池墨没接话,反递上早理好的另一沓,状似无意开口:“公主是为奕太子来的吧?”

此话一落,柳斩尘手微顿,右手已悄悄摸上腰间剑柄。盯着那双瑞凤眼,她冷声道:“你怎知此事?”

池墨斜她右手一眼,没什么反应,伸出手点点那沓卷宗的边角:“公主别慌。臣与您是一边的。不然刚才喊出口的,就应是‘刺客’了。”

“一边的?”说的比唱的好听。柳斩尘在心里冷哼一声。这腌臜地里的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肚子弯弯绕绕。

盯了他两息,柳斩尘手上没松:“你一初入朝堂的探花,若此刻引人来对你根本无利。这般似是而非,无什可信之处。”

“奕太子,全名许奕,先皇后独子,十岁那年自请去北疆监军。”池墨没接她话,继续道,“那公主可知太子及冠礼须回京操办?可知奕太子那年是否顺利回来?知奕太子在北疆可曾安好?”

一连三问,问问踩在柳斩尘心窝上。

“你知?”柳斩尘手松了些,微微侧目。这些她确实不怎么清楚,江湖少有人关注朝堂纷争,更别提具体的某个皇子。

“臣至少知晓部分。”池墨抿了抿唇,半张脸在烛影中晦暗不明,“怎么样,公主?可愿与臣共查?”

柳斩尘斜他一眼,压下手中卷宗,沉声道:“前途无量的探花郎,你为何而查此案?”

总不能一时兴起或是为了她吧?柳斩尘甩甩头,两者全太过荒谬。

“为家父旧案。”他倒答得干脆,像已答过无数遍熟练,“家父曾在奕太子手下做事,太子失踪半月后遭人刺杀,死于家中。但室内金银贵重物品皆无一丢失,此事一直不明不白。这些,公主都可查。”

柳斩尘回想,礼部递上来的履历确实未写明池墨家父的情况,江湖上对此也有相应消息,说其父因党争中站错队出了事。若如他所言,真和她哥哥奕太子扯上关系,一切倒都说清了。

党争倾轧,江湖上亦不可免,一方得势,另一方遭罪,已是常态。

送上门的助力,利害分明,能用则用。她又不贪这腌臜地方的权势,就找人,找完就回她自己的江湖。

再者,柳斩尘斜池墨一眼。此人对她完全不设防,交代事如同在与至友唠家长里短,自然的不像伪装。

迟则生变,外头雨隐隐有停下的势头。不宜再多问,柳斩尘将几张关键原卷案往怀里一揣,起身理衣;“既是要合伙,以身上一处印记为信,如何?”

此是她惯用的方式。若对方反悔,那处地方便成她讨债的凭证。

江湖上奇人异事数不胜数。令牌能仿,切口能学,引荐能买。但若是身上旧年的疤、痣、断指、亦或是刺字——短时间内剜不掉,换不了,赖不成。

柳斩尘垂眸,居高临下望着他。半晌后道:“探花郎这耳垂别致的紧啊。”

米粒状大小的暗红朱砂痣,在灯火映照下有些显眼,一个够奇特的记忆点。若他日后毁约,她会亲手剜下这小点,当作赔罪。

“儿时旧事罢了。”池墨抬头望向她,声音平稳,“那臣选公主右耳的那个羽饰吧。想必您是不会换下它的,没错吧?”

柳斩尘心头微顿,冷嗤一声:“眼睛倒毒。”

意料之中。她为方便行动,梳了侍女发式,双耳自然露出。耳饰单边不配对,本就稀罕。聪明人稍一琢磨,便知这只羽饰于她意义非凡。

“成交。”柳斩尘语调平平,转身找方才落下的方位,走两步又停下,侧头盯着池墨,“你查此事多久了?”

“半月前。”池墨稍一歪头,笑着接上她话,“卷宗不好找,几张原案更是。”

“在这?”柳斩尘蹙眉。半月前?正好是琼林宴的日子,而她当时还未回京。

不是故意诱她设的局。

池墨颔首:“对,一连半月都是。”言罢好似想起什么,从襟口拿出一黄铜令牌,抛给柳斩尘,“拿着,算个投诚状。”

令牌入手较轻,易于携带。柳斩尘借烛火扫一眼。其正面刻着“奕”字,背面只一串她没见过的暗纹。翻来覆去两遍,她眉梢微挑:“我哥的?”

“差不多。”池墨点头应着,“家父旧物,在宫里还有些用。”

柳斩尘盯他许久,笑了:“有点意思。”

“臣很荣幸。”

把那方令牌收好,柳斩尘侧头望向池墨。后者正将东西归还于架上,动作从容到像在林间独行。

“探花郎。”她突然凑近了些,语气散漫,“你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池墨抬眼,看了她好一会,不慌不忙回道:“臣现寄居外祖家,仅有一幼妹,正值始龀之年。”

这探花郎今十七,幼妹七岁……那两人若当初留下来,估计也是这岁数。

还怪巧。

“你外祖家待你可好?”柳斩尘咳嗽一声,回过神来,依旧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你有没有订过亲?或什么青梅竹马?”

最好都没有,别半途给她出岔子。

“公主放心,没别人。”池墨敛眸,唇角似乎藏着笑意。

“行。”柳斩尘收回视线,利落跃上窗口离开,没再回头。

“好。”他似乎应了声。

出架阁库,外面雨声渐歇,顶上的天仍雾蒙蒙,其云垂得低,仿佛触手可及。周边水汽混着木屑粉尘,压着一层发酵似的微酸。

难闻,带着道不明的腐朽味。

转过一角,柳斩尘似有所感,回头看到守卫正耳语些什么。她撇嘴,想着要不要把事再做绝些。再看,那池墨不知何时也出了阁库,从身后拍了二人,面上浮起抹浅笑。

二人一哆嗦,猛转身,对他这么个少年点头哈腰。看口型,一口一句“池大人”,有够谄媚。池墨三两句就打发了人,似乎还塞了些碎银,守卫二人退至远处,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兴奋。

恰在此时,池墨仰头朝她这望了下,准得不像话。

柳斩尘心里暗骂一句,屏息没动。她还真不信了,这昏天黑地的,他能看出什么?

直至池墨转身,拐过又个转角,侧对她,从襟口中掏出某物端详,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在搞什么。再过一会,人便彻底消失在她眼前。

算了,自己人,目前算是。

她不知,廊下的人在看着信物笑,口中念叨的,似乎是她的化名。

“碾风……”

东西仅有人掌心大,是池墨个人的私印,上刻“碾风”二字。其下端缀有各种稀有鸟羽和铃铛,每一个上都被刻有极小的“枫”字。部件颜色略有些发黄,明显是旧物重修改式,但保护极好。

风一吹,清扬铃声随之响起。

这道声音似野外鹿鸣,不属于朝堂或街道,祂属于平野,属于蓝天,源于一个自由的剑客。

他说:“找到你了,我的债主。”

“希望你会喜欢我送的新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