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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序章

十九岁,艳阳天,山门外来了群不速客。为首的捧张黄纸,趾高气昂命令我跪下认祖。

稀罕,这江湖上的“柳罗刹”啊,竟是那流落名间的“可怜公主”。如今可是苦尽甘来,要回宫享福喽。

……若此人不是我,我会更高兴。

但人又不得不从——我得找我哥,江湖上的人脉用遍了,不妨试试那中央的权势。

我,柳斩尘,随师姓,江湖人士。若认真数来,我应有三个名字,最常用便是这‘柳斩尘’。

有意思的是,我不是孤儿,也不是什么被大师相中有慧根的弟子。五岁时,师傅跟我讲过,我是皇族里的十三公主,玉牒上名唤‘许柔’。

我讨厌这个名字,师傅也说不喜欢。

师傅对皇族的仇恨毫不掩饰,甚至与日俱增,只要提起必是要带些脏的,除了我那同父异母的兄长——当今太子许奕。师傅总说两个好女人跌进同个坑,独留下两个可怜的娃娃,最可惜的是她当初只能带走我一个。

两岁被师傅带离宫,我对这位大我七岁的哥哥印象不算多。只记得他手掌很暖,抱我时总是小心翼翼,好像捧着什么易碎瓷器。

师傅对此永远嗤笑一声:“若没有他护你,皇家玉牒上你应是‘早夭’。”顿了顿,会再补上句,“那皇宫啊,就是个吃人的腌臜地。”

吃谁?我母亲?哥哥母后?不清楚。

我随师自幼习武,人还没桌高倒先学会了握剑。师傅总说我像母亲,却从未真正提过。我没问,她也不愿说,只说等长大就好了。

于是五岁的我开始期待长大,长大就好了。就有能力把哥哥从腌臜地救出来,还可以去找娘亲——至少找到坟头拜一拜,也算全了这份情。

十岁,我终于练熟软剑,收放自如,杀个小兽什么的已不成问题。师傅把我保护得很好,所以我剑还未沾过人血。

我觉得可以了,便问师傅:“哥哥呢?”

师傅几次欲言又止,最终抵不过我反复追问:“……在北疆。”

太子,十七岁,在北疆?我不太信。

师傅长叹一声,把我搂进怀里,轻声解释:“你离开后一年,他和皇帝吵了一架,后来自请去往北疆监兵,这些年一直未回京城。”

十岁,和皇帝吵架,去边疆……我傻了,什么都没说泪先流出来。

哥哥,一个人困在那儿,是不是很痛苦?

是我们的错吗?摊上同一个不负责的父亲,母亲都因他而早早离世……长大,好像也不是那样美好。我常为无能而愤恨,为救不了在意的人而自责。

痛吗?那就好好练功,师傅嘴笨,一向不会安慰人。我知道,她身上担子比我想象的还要重。

江湖是非多,我们师徒俩传言愈传愈烈。像什么“私生女”“伶人”“金兰契”“横刀夺爱”……我从中学到许多名词,甚至学会了辨口型,怎不算意外之喜呢?

努力长大,刻苦练功,技多不压身,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江湖么,以实力论英雄。

春去秋来,又是两年。

十二岁生日当天,我缠了师傅好久才得到出山门的权力。没想到这一出,就出了点小插曲。

我在冰天雪地里捡了两个人,一十岁男童和一女婴,看着似乎是兄妹。哥哥身上全是血,衣上尽是撕扯痕迹。反观他护在怀里的妹妹,干干净净的,顶多小脸冻得有点紫。

当年的兄长也是这样护着我的吗?

我当时个头还不大,力气却不算小。一炷香时间才堪堪把人从雪地里拖出来。那哥哥抓着怀里妹妹的襁褓,死活不肯松开。

还好,两人都还有气。

“念枫,莫要多管闲事。”师傅本是不答应的,试图哄我。“乖,不干涉他人因果。咱们还要赶路呢。”

对了,‘念枫’便是我的第三个名字,与师傅相熟一些的长辈都会这样叫我。

我没松开抓人的那只手,语气坚定:“师傅,救人。”

“念枫。”师傅向来拗不过我,最终她只拍拍我的头,叹了句:“养你十载,倒有了个她的性子。”

“她”是谁,不言而喻。但我明白,师傅是答应了。

两人身上没什致命外伤。暂时的昏迷和脱力,缓几日就好了。

“先说好,你捡的,因果自己扛。”师傅叮嘱着,我每次都点头应下,实际上我连因果是什么都似懂非懂。

按师傅的说法,我救下他,干涉了他的因果。那……他是不是也该担着我这份?

礼尚往来,人之常情。

捡来的哥哥恢复得比妹妹快,第二天便能下床活动。从那时起,我的练功生活多了一些趣味——比如说逗逗他。

“你知道吗?我救了你和你妹妹。师傅说我干涉了你的因果,后果未知。”我一本正经道,面色严肃,“我们江湖儿女可不做亏本买卖。”

对方看着我,斟酌好半晌才接上我的话:“……我把我押给你。这样我也介入了你的因果,不亏。”

“成交!”我举手要和他击掌,他起先有些犹豫,最后轻轻碰了我的掌心。

我满意点头,拍拍对方的肩,笑嘻嘻强调:“你说你把人押给我,那你以后就归我了!”

“嗯。”他答得干脆,不见半分悔意。

日子就这么走着。我仍随师傅四处野游,至多三日不回,而他则留在山门照顾妹妹。

他常问我: “为什么救我们?”

“顺眼。”我的回答一成不变,带着些许的不讲道理,“还有啊,你像我哥哥!他当年也常护着我!”

我凑近他耳边,小声却难掩激动:“等我长大,学好本事,就回京城找我哥哥!我跟你说,他可棒可厉害了!这天下就没有比我兄长更完美的!”

“……那我以后努力考功名,力争不给你们拖后腿。”他略有些迟疑,似乎是有些沮丧,“如果可以的话。”

“行啊!”我呲着牙,眉眼弯弯, “你是我的!日后考上可别反悔!你逃不掉的!”

“不会。”他回复的干脆,漂亮眸子无辜望着我,“押给你了,跑不了。”

“当然!”

寒来暑往,日月轮转。时间就这样走着,当初救下的妹妹寸寸而长,我与他整日嬉戏打闹,也不知算不算一种另类的“青梅竹马”。只知再回过神时,已是四年后。

那对兄妹自雪中来,也在冬时离开,恰逢他们来的那日。

师傅说他们本就是有家的人,在江湖上留不长的。可他已将自己押给我,怎会一声不吭的离开?

十六年来,我第一次顶撞师傅,更是在大雪天愤然出走,走了不知多远。

雪很大,我看不清前路。

师傅很快追上来,一下把我按在怀里。她先是叹气,后是沉默,最后把我抱起,向山门走去。

回来后我沉默许久,迟迟不肯低头。

她俯身,摸了下我右耳的羽坠,嗤笑着:“犟什么?不是有翎契吗?一人一个,对吧。只要有心,日后终会相见。”

所谓的翎契是儿时一时兴起做的一对羽坠,我做他的,他做我的。我还特意叮嘱,我这样的江湖人士不宜带重物。所以这只羽坠轻飘飘的,每次运剑都会挠痒我的脸。

我没有拿下来,之后的日子也渐渐习惯它的存在,只是不再提来历。

师傅还是那句话,痛就练功,练到不会再痛为止。

我还是信了,师傅不会害我。

他们走后,山门安静许多。没有了那整日追着我唤“姐姐”的女孩,没有了那个整日唤我小名,问我今后如何的玩伴。

每日练功的时辰越来越长,剑锋也越来越锋利。软剑只要缠上敌人脖颈,一击毙命,再无余地。

江湖嘛,重情重义重恩仇重实力,唯独轻生死。

我没空想他,有或没有差不多。

十七岁,我第一次一个人出任务,目标是结党营私的几个小官。银白剑身第一次染上人血。他们骂我、求我,说我是罗刹。我方反应过来,原来我并不怕那飞溅的人血。

十八岁,我与一商队协商,想得到北疆太子的消息。传话的人却告诉我,旧太子早不知所踪。宫里贵妃娘娘的七皇子近来风头正盛,上头那位啊,有想法了。

好,现在我十九岁。宫里那老不死的不知发了什么疯。说是一时感念,开始派人四处寻找我这个“被贼人掠走的可怜女儿”。

收好剑,缓步出了山门,迎接那圈圈官兵。师傅难得带上面纱,扮成寻常妇人模样。她半倚靠在山门口,视线随我而动,却未再语一言。

领头官家皱眉,许久才摊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之十三女柔,幼突遭变故,为奸人所掠,流落民间十有七载。朕每念及此,未尝不痛心疾首,夜夜难寐。”

“今朕年迈,思女愈切。着令有司遍访天下,务必寻回公主,以慰朕心,以全天伦。”

“凡有隐匿不报者,论罪;凡有护送回京者,重赏。”

“钦此。”那官家抖了抖胡须,仰头道, “公主,接旨吧。”

我没接,转头看向师傅。而那官家也随我视线望去,眉眼间满是不屑。

师傅倒是不恼,隔空行了个礼,声音柔了下来:“大人,臣妇一介山野妇人,不识天颜。只记得当年救下这孩子时,身边没见一个皇家人。如今孩子长大了,倒有人记起她是公主了。”

此言一出,官家脸上笑意淡了几分,拂了拂袖口,不阴不阳接道;“夫人说笑了。圣旨已下,天下皆闻。公主乃皇家血脉,流落民间十七载,今日归宗,是天大的恩典。夫人若从中作梗,怕是担待不起。”

他转头看向我,谄媚道:“公主,您说呢?陛下思女心切,早已为您备好专属的府邸和爵位。陛下还特意开恩,说好在科举前三甲中为您择选合适良人。您若有什么顾虑,尽可回京后慢慢说。旨意在此,接了吧。”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江湖上的人很少这样长篇大论,何况还都是些毫无价值的。

身后的师傅将一切尽收眼底,她继续道:“这孩子自幼养在臣妇身边,性子野,规矩少,若真随大人回京,还望大人多看顾些——她若犯了什么,臣妇担着。”

不用再犹豫,我站着接过那黄纸,平静道:“咱们走吧。”

那官家正因我师傅话而愣神,待反应过来后,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可他又能说什么?

我对上头那位可有大用呢,哦,他对我也有用。

他们的轿子中看不中用,很颠,不如平日在马儿上自在。我摩梭着腰间的剑柄,垂眸想着什么。

哥,我来找你了。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