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的硬座车厢里,弥漫着泡面、汗液和潮湿衣物混合的浑浊气味。
这是林知夏第一次坐这种车。没有空调,只有头顶那几台老旧的风扇无力地旋转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哀鸣。
她缩在靠窗的角落里,身上披着许野那件已经干透的外套。外套很大,带着他身上特有的烟草味和皂角香,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冷吗?”许野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两桶刚泡好的红烧牛肉面,递给她一桶。
林知夏摇摇头,接过面,指尖触碰到他粗糙的手指。他的指关节上有新鲜的擦伤,那是昨晚翻窗时留下的。
“许野,”她轻声问,“我们这是……私奔吗?”
许野正在撕调料包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私奔?那得是两个人都跑了才算。你这是离家出走,我这是……流亡。”
“流亡?”
“嗯,”许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对于那个家来说,我已经是死人了。”
林知夏心里一酸,低下头吸了一口面。热气熏得她眼睛发涩。
车厢里很吵,有小孩的哭闹声,有大人的划拳声,还有列车员推着小车叫卖“啤酒饮料矿泉水”的嘈杂声。
这种混乱、无序、充满烟火气的环境,与林知夏过去十七年所处的世界格格不入。但奇怪的是,她并不感到害怕,反而有一种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到了北京,先去我哥那,”许野一边吃面一边说,“他在那边搞乐队,住地下室。条件差点,但没人管。”
“我不怕,”林知夏坚定地说,“只要能考试。”
提到考试,许野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他从那个被塑料袋层层包裹的书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画纸。
“知夏,帮我个忙。”
“什么?”
“帮我看着时间,”许野指了指手腕上那块早就停摆的电子表,“我要画一张速写。就画这车厢里的人。”
林知夏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好。”
许野深吸一口气,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炭笔。
那一瞬间,周围嘈杂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手中的炭笔在纸上飞快地游走。
林知夏静静地看着他。
许野画画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光芒,比他在球场上扣篮时更耀眼,比他在暴雨中翻窗时更动人。
他画那个正在打盹的老大爷,画那个抱着孩子喂奶的年轻母亲,画那个在过道里吃泡面的农民工。
每一笔都充满了力量,每一根线条都饱含着生活的粗粝与温情。
这才是真正的许野。不是那个打架斗殴的坏学生,而是一个敏锐的观察者,一个用画笔记录世界的艺术家。
“好了。”
两个小时后,许野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林知夏凑过去看。画纸上,那个拥挤、喧嚣、充满了汗臭味的车厢,变成了一幅充满生命力的众生相。
“怎么样?”许野有些忐忑地问。
“很好,”林知夏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许野,你一定会考上的。”
许野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借你吉言,林老师。”
……
北京,比想象中还要大,还要冷。
走出火车站的那一刻,凛冽的北风夹杂着沙尘,狠狠地给了两人一个下马威。
“这就是首都啊,”许野缩了缩脖子,把林知夏往怀里揽了揽,“风都带着一股子牛逼味儿。”
林知夏忍不住笑了:“你说话还是这么难听。”
许野的哥哥许阳住在朝阳区的一个地下室里。
顺着狭窄潮湿的楼梯往下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到了,”许野推开一扇生锈的铁门,“欢迎来到狗窝。”
房间里很小,只有十平米左右。一张上下铺的铁床,一个破旧的衣柜,角落里堆满了吉他和音箱。墙上贴着几张摇滚乐队的海报,已经泛黄卷边。
一个留着长发、穿着皮衣的男人正坐在床上抽烟,看到他们进来,挑了挑眉。
“哟,稀客啊,”许阳掐灭了烟,目光落在林知夏身上,吹了声口哨,“这就是那个让你跟家里闹翻的姑娘?挺漂亮啊。”
“哥,别胡说,”许野把包扔在床上,“这是林知夏,我……同学。”
“同学?”许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行,同学。既然是阿野带来的,就是我妹子。这地儿虽然破,但管饱。”
接下来的三天,是林知夏这辈子最难忘的日子。
白天,他们去央美的附中考点附近踩点。
许野背着画板,林知夏背着书包,两人像两只流浪猫一样穿梭在胡同里。饿了就吃路边的煎饼果子,渴了就喝自来水。
晚上,他们挤在那个狭小的地下室里。许阳出去排练,许野就借着昏黄的台灯,疯狂地画画。
林知夏则在一旁复习功课。她虽然离家出走了,但并没有放弃学习。她要考A大,要和许野在同一个城市。
“知夏,”深夜,许野突然放下笔,看着正在背单词的林知夏,“你后悔吗?”
林知夏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后悔什么?”
“跟着我受这种罪,”许野指了指周围潮湿的墙壁,“你以前可是住大房子,喝牛奶都要加热的公主。”
“我不是公主,”林知夏合上书,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着他,“我是你的共犯。”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紧皱的眉头:“许野,我不后悔。只要你在,哪里都是家。”
许野看着她,眼底的疲惫瞬间被柔情取代。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等我考上,”他低声说,“我一定给你买个大房子,带落地窗的那种,让你每天都能看到太阳。”
“我不要大房子,”林知夏笑了,“我只要你。”
……
考试那天,天空飘起了小雪。
央美附中的校门口,挤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考生。他们背着巨大的画板,眼神里充满了野心、焦虑和渴望。
许野站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挺拔。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羽绒服,背着画板,像是一个即将上战场的战士。
“去吧,”林知夏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他手里,“这是幸运糖,吃了就不紧张了。”
许野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蔓延。
“林知夏,”他突然凑近,在她耳边低声说,“如果我考上了,你就答应做我女朋友,正式的那种,好不好?”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好。”
“那如果我考不上呢?”他故意逗她。
“那我就陪你复读,”林知夏认真地说,“或者,我陪你回南城,开个小店,卖煎饼果子。”
许野大笑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瓜,谁要卖煎饼果子。你可是要当物理学家的。”
“铃——”
进场的铃声响了。
许野深吸一口气,转身向考场走去。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回过头。
林知夏还站在原地,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像是一只只白色的蝴蝶。她看着他,眼神坚定而温柔。
许野冲她挥了挥手,做了一个“等我”的口型。
然后,他大步走进了那扇决定命运的大门。
林知夏站在风雪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她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也不知道未来会如何。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许野的命运,已经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无论风雨,无论贫富,无论生死。
他们都是彼此生命中,最耀眼的那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