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鞭子,狠狠地抽打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林知夏跪在卧室冰冷的地板上,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面前是那张被撕得粉碎的物理试卷,那是母亲发泄怒火的证据。
“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母亲的声音隔着厚重的红木门传来,冷漠得像是在谈论一个陌生人。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将林知夏苍白的脸照得惨白。她的身边,手机屏幕亮着微光,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屏幕上,微信对话框停留在最后一条消息。
【许野:别怕,明天见。】
那是昨天发的。
今天一整天,许野没有来学校。他的座位空荡荡的,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林知夏颤抖着手指,再次拨通了那个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是在嘲笑她的执迷不悟。
“为什么……”林知夏把手机紧紧贴在胸口,眼泪无声地滑落,“许野,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
难道他真的拿了那五万块走了?难道他在母亲面前的决绝,真的只是因为不想承担责任?
不,她不信。
那个会在暴雨中把外套罩在她头上的男生,那个会在天台上画出她灵魂的男生,那个敢对着大海喊出梦想的男生,绝不是这样的人。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
那是石头撞击玻璃的声音。
“咚、咚、咚。”
林知夏猛地抬起头,心脏剧烈跳动。这里是二楼,窗外是光秃秃的墙壁,只有那棵老香樟树的枝桠伸到了窗台边。
她顾不上膝盖的疼痛,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扑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狂风夹杂着雨水瞬间灌进房间,吹乱了她的长发。
在风雨交加的黑暗中,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正站在香樟树的枝干上,一只手死死抓着窗框,另一只手护着怀里的什么东西。
“许野!”林知夏惊呼出声,眼泪瞬间被风吹干。
许野抬起头,雨水顺着他凌厉的眉骨流下,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却亮得吓人。
“林知夏,”他的声音沙哑,被风雨撕扯得支离破碎,“手给我。”
“你疯了!快下去,会被发现的!”林知夏哭喊着,却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他冰冷的手腕。
许野借力,像只敏捷的豹子一样翻进窗户。他重重地摔在地板上,却顾不上身上的擦伤,第一时间从怀里掏出一个被塑料袋层层包裹的东西,递到林知夏面前。
“给你的。”他喘着粗气,嘴角却扯出一抹难看的笑,“怕淋湿了。”
林知夏颤抖着接过。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本崭新的素描本,还有一张被塑封好的画。
画上,是一个女孩在暴雨中奔跑,虽然狼狈,但眼神里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字:【林知夏,你是自由的。】
“你……”林知夏泣不成声,扑进他怀里,拳头无力地捶打着他湿透的胸膛,“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我以为你真的走了……”
“我手机被老头砸了,”许野紧紧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知夏,我不能走。我要是走了,你就真的只能做那个提线木偶了。”
“可是我妈她……”
“我知道,”许野打断她,双手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知夏,听着。我想了整整一天。那个女人说得对,我们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是天上的云,我是地上的泥。”
林知夏的心猛地一痛,刚想反驳,却被许野按住了嘴唇。
“但是,”许野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泥巴也有泥巴的活法。我不能让你为了我折断翅膀,但我更不能让你为了她画地为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
“去哪?”林知夏看着那张票,瞳孔骤缩。
“北京,”许野说,“明天一早的站票。我要去参加央美的附中插班考试。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
“你要走?”林知夏愣住了,巨大的恐慌再次袭来。
“不是走,是去杀出一条路,”许野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林知夏,你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赌什么?”
“赌我们能赢过这个操蛋的命运,”许野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有力,“如果你敢跟我走,我们现在就冲出去。如果你不敢,我就当今晚没来过,明天我自己走,以后绝不纠缠。”
窗外雷声轰鸣,闪电撕裂夜空。
林知夏看着眼前这个男生。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像是这世上最耀眼的英雄。
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门后是安稳却窒息的人生,是母亲铺好的金光大道,也是没有许野的未来。
她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火车票。那是一张通往未知的单程票,充满了荆棘和不确定性。
“许野,”林知夏突然笑了,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你知道我有夜盲症吗?”
许野愣了一下:“知道。”
“那你还敢带我去黑夜里?”
“只要你敢闭眼,我就敢带你飞。”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将那张画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口袋。
“我不闭眼,”她抓起书包,把桌上那堆撕碎的试卷狠狠扫落在地,“我要睁大眼睛看着,我们是怎么赢的。”
她转身,走向那扇象征着禁锢的房门。
“你要干嘛?”许野有些惊讶。
“拿我的护照,”林知夏回头,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还有,我要给那个老巫婆留封信。”
她坐在书桌前,飞快地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几行字,压在台灯下。
【妈,我去追寻我的星星了。别找我,除非我赢了。】
写完,她把笔一扔,拉起许野的手:“走!”
“走窗户?”许野问。
“不,”林知夏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拧开了门锁,“走正门。”
“咔哒。”
门锁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惊雷。
客厅里的灯亮了,母亲严厉的声音传来:“知夏?你在干什么?”
林知夏没有停下脚步。她牵着许野的手,大步穿过客厅,穿过那个充满了压抑气息的家。
“林知夏!你给我站住!”母亲穿着睡衣冲出来,看到浑身滴水的许野,尖叫道,“你要跟这个流氓去哪?!”
“他不是流氓,”林知夏在门口停下,转过身,最后一次看着这个生她养她却让她窒息的女人,“他是我的光。”
说完,她拉开大门,义无反顾地冲进了暴雨中。
“知夏——!!”
母亲的哭喊声被甩在身后。
许野拉着她,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狂奔。雨水打在身上很冷,但他们的手心却滚烫得惊人。
他们像两只亡命天涯的鸟,在这个暴雨夜,向着未知的远方,振翅高飞。
这一夜,林知夏彻底死了。
活下来的,是许野的林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