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林知夏的世界仿佛被割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家里令人窒息的冰冷，另一半是学校里与许野心照不宣的甜蜜。
回到家，迎接她的是长达三小时的“思想教育”。母亲并没有打骂她，只是用那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一条条列举她的“罪状”：晚归、撒谎、成绩下滑、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知夏，妈妈都是为了你好。”母亲最后红着眼眶，递给她一杯热牛奶，“那个男生，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你现在的任务是高考，不能有半点闪失。”
林知夏低着头，机械地喝着牛奶，一言不发。她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任何反驳在那个逻辑闭环里都是徒劳。
第二天清晨，林知夏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来到学校。
刚进教室，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就飞到了她的桌上。
打开，上面是许野那行潦草却有力的字：【昨晚没事吧？放学老地方见，给你带了早餐。】
林知夏看着那行字，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的阴霾散去了一些。她刚想把纸条夹进书里，一只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突然伸过来，抽走了纸条。
“这是什么？”
林知夏猛地抬头，心脏瞬间停跳了一拍。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同学，而是她的母亲。
林母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风衣，气质优雅却神情肃杀。她手里捏着那张纸条，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扫过林知夏惊慌失措的脸。
“妈……你怎么来了？”林知夏的声音在发抖，她下意识地想要去抢那张纸条，“妈，还给我！”
“别动。”林母冷冷地喝止了她。
教室里原本嘈杂的读书声瞬间消失，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许野正从后门走进来，看到这一幕，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林母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她展开纸条，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许野？”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这就是那个带你去海边鬼混的小混混？”
“妈！你住口！”林知夏羞愤欲绝，眼泪夺眶而出，“这是我的事，你别管！”
“你的事？”林母猛地将纸条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林知夏，我供你吃供你穿，送你上最好的学校，这就是你回报我的方式？跟一个连校服都不穿的流氓早恋？”
“他不是流氓！”林知夏歇斯底里地吼道，这是她十七年来第一次对母亲如此失控，“他比谁都好！他比那些只会逼我考高分的人好一万倍！”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母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女儿会说出这种话。她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胸口剧烈起伏。
“好，很好。”林母深吸一口气，眼神里透出一股决绝的寒意，“既然你觉得他好，那我们就来看看，他能好到什么地步。”
说完，林母转身走向后门。
许野一直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当林母走到他面前时，他下意识地想要挡在林知夏身前，却被林母轻蔑的眼神制止了。
“许野是吧？”林母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评估一件次品，“我是林知夏的母亲。放学后，请你来我家一趟。我想我们需要谈谈你和我女儿的未来。”
许野眯起眼睛，眼神变得危险起来：“阿姨，这是我和知夏的事。”
“不，”林母冷冷地打断他，“只要她一天是我的女儿，这就不是你们的事。我在‘锦绣家园’等你，别让我失望。”
说完，林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知夏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许野站在原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看着林知夏颤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他知道，那个所谓的“锦绣家园”，是南城最高档的住宅区，也是他这种人永远无法涉足的禁区。林母叫他过去，绝不是为了喝茶聊天，而是一场针对他的鸿门宴。
放学铃声响起，林知夏红着眼睛，死死抓住许野的手腕：“别去。许野，求你别去。她会说很难听的话羞辱你的。”
许野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一阵刺痛。他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水，语气却异常坚定：“我不去，她就会把这笔账算在你头上。知夏，这是我的事，我必须去解决。”
“可是……”
“听话，”许野揉了揉她的头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放心，你老公我虽然学习不行，但吵架还没输过。”
……
晚上七点，锦绣家园，林家。
许野站在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那是他唯一一件没有破洞的衣服，虽然洗得有些发黄，但熨烫得很平整。
门开了，林母站在门口，身后是装修得富丽堂皇却冷冰冰的客厅。
“进来吧。”
许野走进去，脚下的地毯柔软得让他有些不适应。
林知夏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看到许野进来，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坐。”林母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许野坐下，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棵不肯弯腰的竹子。
林母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泡了一壶茶，然后从茶几下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扔在许野面前。
“这是什么？”许野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动。
“五万块，”林母淡淡地说，“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你父亲是个酒鬼，母亲常年生病。这笔钱，够你母亲半年的医药费了。”
许野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瞬间燃起两簇怒火：“你调查我？”
“为了知夏，我什么都要查清楚，”林母冷冷地看着他，“许野，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应该知道，你和知夏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在天上，你在泥里。你给不了她未来，只会拖累她。”
“那又怎样？”许野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这是我的事。”
“不，这是现实，”林母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可以不告诉学校，不告诉她的老师。只要你离开她，转学，永远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这五万块就是你的，以后你母亲的医药费，我也可以找人帮你解决。”
“如果我说不呢？”许野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林母转过身，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如果你说不，明天全校都会知道，高二（1）班的林知夏，和一个校外的小混混早恋，甚至……发生了不正当关系。你觉得，在这个城市，她还能抬起头做人吗？”
“你无耻！”许野怒吼一声，拳头高高举起。
“许野！别！”林知夏尖叫着冲过来，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许野浑身颤抖，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林知夏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眼中哀求的神色，高举的拳头最终无力地垂了下来。
“啪。”
他伸手，将桌上的那个信封扫落在地。
“钱，我不要。”许野看着林母，眼神冰冷刺骨，“我会离开。但不是因为你的钱，是因为我不想让她再受这种委屈。”
说完，他甩开林知夏的手，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
“许野！”林知夏哭喊着追上去，却被林母一把拉住。
“让他走！”林母厉声喝道，“知夏，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去学校了。我会给你请家教，直到高考结束。”
“不——！！”
林知夏的哭喊声被厚重的防盗门隔绝在身后。
许野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夜风很冷，吹得他眼眶发酸。他摸了摸口袋，那里有一张原本打算送给林知夏的画——画的是两个人并肩坐在海边看日出的样子。
他掏出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撕得粉碎，撒进了路边的下水道里。
“林知夏，”他对着漆黑的夜空，轻声说道，“对不起。”
这一夜，南城下起了暴雨。
就像他们初遇的那天一样，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在雨中牵着她的手狂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