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结束后的那个晚上,北京下了一场大雪。
地下室里阴冷潮湿,许阳带回来一个二手的电暖气,红热的钨丝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热量。
许野坐在马扎上,手里捏着那支已经画秃了的炭笔,盯着墙上的海报发呆。
林知夏坐在下铺的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物理习题集,但半个小时过去了,她一页都没有翻过。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焦灼的沉默。
“考得怎么样?”林知夏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许野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不知道。最后一道色彩题,我换了色调。”
“换色调?”林知夏的心提了起来,“你不是练了好几遍暖色调吗?为什么换?”
“因为那天雪太大,光线不对,”许野转过身,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如果为了迎合标准答案去画暖色,那画出来的东西就是假的。我不想画假的。”
林知夏愣住了。她知道许野的脾气,但在这样决定命运的考场上,这种“艺术家的坚持”往往是最致命的赌注。
“可是……”她试图劝说,“万一阅卷老师不喜欢冷色调呢?”
“那就落榜,”许野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林知夏,艺术这东西,要么一鸣惊人,要么一败涂地。我不想为了一个名额,把自己变成只会涂脂抹粉的工匠。”
林知夏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低下头,看着习题集上那些复杂的公式。牛顿定律、电磁感应、动量守恒……这些公式是严谨的、客观的、非黑即白的。只要计算正确,就一定有答案。
但艺术不是。人心也不是。
……
回到南城后的日子,像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许野不敢回家,一直借住在许阳那个在郊区租的房子里。林知夏也不敢回家,她躲在许野租的那间只有十平米的廉价出租屋里,靠着之前攒的零花钱度日。
等待放榜的那两周,是林知夏这辈子最难熬的时间。
许野的情绪变得极不稳定。
有时候,他会整夜整夜地抽烟,对着窗外发呆,一言不发。
有时候,他又会突然变得很亢奋,拉着林知夏去网吧通宵打游戏,或者去大排档喝得烂醉。
“许野,你少喝点。”
大排档的塑料棚里,林知夏夺过许野手里的啤酒瓶。
“怕什么?反正也没学上了,”许野醉眼朦胧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颓废,“林知夏,你说我是不是特傻逼?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现在好了,家没了,学也没了。”
“不会的,”林知夏紧紧抓着他的手,“你很有天赋,老师都说你很有天赋。”
“天赋?”许野冷笑一声,甩开她的手,“天赋能当饭吃吗?天赋能让我妈做手术吗?天赋能让你妈看得起我吗?”
“许野!”林知夏被他的态度刺痛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说过要带我去看海,要给我买大房子!你现在这副样子算什么?”
“那是以前!那是老子还没认清现实的时候!”许野猛地站起来,带翻了椅子,“林知夏,你醒醒吧!我们不是小说里的主角,我们没有光环!我们就是两个loser,在泥潭里打滚!”
周围食客的目光纷纷投了过来,带着好奇和鄙夷。
林知夏坐在原地,脸色苍白。
这是许野第一次对她发火。那个在暴雨中护着她的许野,那个在天台上画她的许野,仿佛在这一刻碎裂了。
“你走吧,”许野看着她,眼神复杂,“回你妈那去吧。她给你安排的物理补习班应该还没停。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了。”
“我不走,”林知夏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说过,我是你的共犯。除非你亲口说你不爱我了,否则我哪儿也不去。”
许野看着她倔强的样子,胸口剧烈起伏。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转身冲进了夜色里。
那天晚上,许野一夜未归。
林知夏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守着那盏昏黄的台灯,等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许野回来了。
他浑身酒气,眼眶通红,手里提着一份热腾腾的早餐。
“吃吧,”他把早餐放在桌上,声音沙哑,“对不起,昨晚我喝多了。”
林知夏看着他疲惫的样子,心里的委屈瞬间爆发,但最终还是化为了心疼。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许野,我们去看榜吧。”
……
央美附中的榜单贴在学校门口的公告栏上。
那天人很多,挤满了焦急的考生和家长。
许野站在人群外,手插在兜里,迟迟不敢上前。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我去看,”林知夏深吸一口气,“你在这儿等我。”
“知夏……”
“相信我,”林知夏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坚定,“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在这儿。”
她挤进人群,逆着人流,一点点向公告栏靠近。
周围充满了欢呼声和哭声。
“考上了!我考上了!”
“完了……没戏了……”
林知夏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停止。她终于挤到了最前面,目光急切地在密密麻麻的名单上搜寻。
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没有。
没有许野的名字。
林知夏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不死心,又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
周围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她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她机械地转过身,挤出人群,走向许野。
许野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看着她。
林知夏停下脚步,看着他期待的眼神,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许野看着她流泪,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最终消失。
他不需要答案了。
“没事,”他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像风,“不就是个破学校吗?老子不稀罕。”
他走上前,伸手擦去林知夏脸上的泪水。
“别哭,”他说,“不就是从头再来吗?我陪你。”
可是林知夏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那个骄傲的、不可一世的许野,在这一刻,死在了北京冬天的寒风里。
他们牵着手,走在陌生的街道上。
雪还在下,覆盖了来时的路,也覆盖了未来的路。
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再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