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阁楼里,空气中弥漫着胶水、铁锈和松节油混合的味道。
许野站在那幅巨大的拼贴画前,手里握着一把工业用的角磨机。刺耳的摩擦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火花四溅,落在他满是颜料点的围裙上,烫出一个个细小的焦痕。
他正在打磨那块用来做“地基”的生锈钢板。
“许老师,这声音太吵了,楼下客人都投诉了!”陈默捂着耳朵冲进来喊道。
许野关掉机器,世界瞬间陷入一种耳鸣般的寂静。他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异常亢奋的眼睛。
“陈默,去把楼下那几箱旧书搬上来。”
“旧书?”陈默愣住了,“那是知夏姐准备拿去捐赠的,都是些没人要的滞销书。”
“没人要,说明它们的故事没人听,”许野拿起一把美工刀,“它们就是最好的‘砖头’。”
接下来的三天,许野和陈默干了一件在常人看来近乎“暴殄天物”的事。
他们把那些厚重的精装书、发黄的平装书,一本本拆开。
许野没有用胶水去粘贴,而是用订书机、铁丝,甚至是用那把角磨机熔化的塑料,将书页强行钉在钢板上。
书页被撕裂,文字被遮挡,原本承载着知识的纸张,变成了一层层粗糙的肌理。
林知夏上楼送水时,看到这一幕,心疼得直皱眉:“许野,你这是在毁书。”
“不,知夏,”许野满手黑灰,指着那层层叠叠的书页,“书被读的时候,是知识的载体。但当它们被遗弃在角落里积灰时,它们就是时间的标本。我现在把它们从‘知识’还原成‘物质’,还原成一种沉默的见证。”
他拿起一块沾满泥土的红砖,狠狠地嵌入书页之间。
“我要造一座碑。”
“碑?”
“对,《尘埃之碑》。”
……
创作的第七天,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许野拿出了他在南城展览时用过的那管金色颜料,但他没有用画笔。
他找来了一把消防用的喷雾器。
“陈默,关灯。”
阁楼里的灯熄灭了,只有天窗透进来的一束月光,照在那座由废铁、旧书、红砖和烂帆布堆砌而成的巨大“墙体”上。
它看起来像是一堵即将倒塌的危墙,又像是一个被炸毁的建筑残骸。丑陋、混乱、充满了破坏欲。
“许老师,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陈默有些害怕。
“看着。”
许野戴上防毒面具,按下了喷雾器的开关。
“嗤——”
金色的雾气喷涌而出,像是一场金色的暴雨,笼罩了那座“废墟”。
金粉并没有均匀地覆盖在物体上。
它沉积在书页的褶皱里,附着在铁锈的凹坑中,流淌在红砖的裂缝间。
原本灰暗、肮脏的废弃物,在金色的包裹下,竟然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庄严感。
那些被撕碎的文字,变成了金色的符咒。
那些生锈的铁钉,变成了金色的星辰。
那些破碎的砖块,变成了金色的骨骼。
陈默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这魔幻的一幕。
“这就是‘尘埃里的光’,”许野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显得有些闷,“当尘埃被光照亮,它就是黄金。”
……
最后一笔,许野没有用喷枪。
他走到“碑”的正中央,那里有一块空白的、被烧焦的木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那是他当年在南城租住地下室时的钥匙,锈迹斑斑,齿纹都已经磨平了。
他用强力胶,把这把钥匙死死地粘在木板的正中心。
然后,他在钥匙的周围,用黑色的炭笔写下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活着】
做完这一切,许野手中的炭笔“啪”的一声折断了。
他整个人虚脱般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陈默看着那座碑,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哭,但他觉得这座碑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呼吸,在颤抖。
“许老师,”陈默哽咽着说,“它……它好像在看着我。”
许野抬起头,看着那座在月光下闪烁着诡异金光的《尘埃之碑》。
“因为它就是我们,”许野轻声说,“它是我们所有人的过去,也是我们的现在。”
……
第二天清晨,林知夏推开了阁楼的门。
阳光洒在《尘埃之碑》上,那些金色的尘埃在光线下飞舞。
这座由废弃物堆砌而成的巨作,矗立在狭小的阁楼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无比震撼。它既像是一座废墟,又像是一座圣殿。
林知夏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她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抚摸那块烧焦木板上的钥匙。
“许野,”她转过身,看着靠在墙角睡着的许野,眼神里充满了温柔和敬意,“这幅画,不卖。”
许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什么?”
“我说,这幅画,不卖,”林知夏坚定地说,“它不属于任何收藏家,它属于这里,属于我们。”
许野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嗯,不卖,”他闭上眼,“它只属于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