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之碑》的照片被陈默偷偷发到了微博上,配文只有简单的两个字:“活着”。
短短四个小时,转发量破万。
但评论区的画风,却完全超出了许野的预期。
并没有想象中的“震撼”和“感动”,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质疑和谩骂。
@艺术圈老炮儿:
“这就是所谓的艺术?一堆垃圾堆在一起喷点金粉?许野是不是江郎才尽了?这也太侮辱观众的智商了吧!”
@京城名媛Lisa:
“笑死人了,这不就是装修剩下的废料吗?还起个名字叫《尘埃之碑》,我看是《收破烂之碑》吧。现在的艺术家为了博眼球,真是什么都敢往上堆。”
@理性的观察者:
“这就是典型的‘当代艺术骗局’。随便弄个破玩意儿,起个高大上的名字,然后就能卖个几百万。这背后的资本运作,细思极恐。”
更有甚者,有人扒出了许野以前在南城画墙绘的照片,对比现在的“高大上”,嘲讽他“屠龙少年终成恶龙”,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装腔作势”的人。
……
“晚风书屋”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知夏看着满屏的恶评,气得手都在发抖。她拿起手机,想要一条条回复,却被许野拦住了。
“别回了,”许野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凉透的茶,神色平静,“让他们骂。”
“可是他们根本不懂!”林知夏红着眼眶,“他们根本没看到你在里面倾注的心血,没看到那把钥匙的故事!他们只看到了‘垃圾’!”
“因为在他们眼里,那就是垃圾,”许野淡淡地说,“对于习惯了光鲜亮丽的人来说,粗糙和破旧就是一种罪过。他们无法接受,那些被他们踩在脚下的尘埃,竟然也能登大雅之堂。”
就在这时,书店的门被推开了。
几个穿着时髦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自拍杆,对着书店里那幅《尘埃之碑》的照片指指点点。
“就是这儿!这就是那个‘收破烂’画家的店!”
“快拍快拍,这就是那个网红打卡点!”
“哎,老板在吗?我们要采访一下,问问他是怎么把这堆破烂当宝贝卖的!”
他们的声音很大,充满了戏谑和挑衅。
林知夏猛地站起来:“各位,这里是书店,请保持安静。如果不买书,请出去。”
“哟,这就是老板娘吧?脾气挺大啊,”领头的年轻人嬉皮笑脸地说,“我们这是来‘打假’的!现在网上都说你们这是诈骗,我们代表网友来核实一下!”
说着,他把镜头直接怼到了许野的脸上。
“许大画家,有人说你这幅画就是收破烂,你怎么回应?是不是心虚了?”
许野看着那个黑洞洞的镜头,突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
“你想看画?”
“看啊,就在二楼,”年轻人说,“不过听说那是你的工作室,不让进?”
“让进,”许野转身走上楼梯,“跟我来。”
……
二楼的阁楼里。
当那幅巨大的《尘埃之碑》真实地矗立在这些年轻人面前时,原本嘈杂的直播间突然安静了几秒。
虽然照片看过无数次,但当那种粗糙、尖锐、带着铁锈味和压迫感的实物出现在眼前时,视觉冲击力是完全不同的。
“就这?”领头的年轻人干笑了一声,“实物看着更像个破烂堆了。”
他伸出手,想要去抠上面的一块红砖:“这砖头是不是也是粘上去的?看着挺松动的……”
“别动!”陈默大喝一声,冲过去挡在画前。
“哎哟,还护上了?”年轻人不屑地撇撇嘴,“怎么?怕我把它碰倒了?这一碰不就散架了吗?”
许野站在阴影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你可以碰,”许野突然开口,“但你要想清楚,你碰碎的是什么。”
“什么?”年轻人愣了一下。
“你碰碎的,不是砖头,也不是废纸,”许野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是你自己的体面。”
他走上前,指着那把粘在中间的钥匙。
“这把钥匙,开的是南城一间十平米的地下室。那里住过三个画家,冬天没有暖气,夏天漏雨。他们靠吃泡面度日,却依然做着去北京开画展的梦。”
他又指着那些被撕碎的书页。
“这些书,是书店里卖不出去被扔掉的。它们曾经承载过知识,最后却变成了垃圾。就像这座城市里的很多人一样,曾经怀揣梦想,最后却被生活磨成了粉末。”
许野看着那个年轻人,眼神如刀。
“你觉得这是垃圾?对,这就是垃圾。但这些垃圾,比你们身上那些光鲜亮丽的名牌衣服,更干净,更真实。”
“你们站在高楼大厦里,喝着几十块钱一杯的咖啡,嘲笑这些尘埃。但你们忘了,你们脚下的地基,就是由这些尘埃铺成的。”
阁楼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年轻人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直播间的弹幕也停顿了片刻,然后突然爆发出一波新的评论:
“卧槽,突然觉得有点想哭是怎么回事……”
“这把钥匙……有点扎心。”
“虽然还是看不懂,但感觉这个画家有点东西。”
许野挥了挥手:“走吧。我的画,不需要向你们证明什么。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看了也是白看。”
……
那天晚上,许野把《尘埃之碑》的照片撤了下来。
他没有再回应任何质疑。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场争议并没有让《尘埃之碑》“社死”,反而让它成了一个现象级的话题。
越来越多的艺术评论家开始介入,他们不再纠结于“是不是垃圾”,而是开始探讨“废弃物的美学价值”和“城市化进程中的记忆留存”。
一位著名的策展人在博客上写道:
“《尘埃之碑》是一面镜子。你在里面看到了垃圾,说明你只看到了表象;你在里面看到了众生,说明你读懂了慈悲。”
争议,反而成了最好的助燃剂。
许野看着这篇评论,苦笑了一声。
“知夏,”他对正在打包快递的林知夏说,“看来,我们又要红了。”
“是黑红,”林知夏白了他一眼,“不过没关系,只要你不被骂倒,我就陪你疯到底。”
许野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放心,”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尘埃是骂不倒的。风越大,它飞得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