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赶到船头,便听到争吵声,众人互相指责推诿,船上不过十几来人,却也吵得脑仁嗡嗡疼。
“易星水,这儿!”岁禧朝她们招手,身旁是莫鉴水。
易星水拉着风袅走到他们身边,刚一站定,鞋底便传来黏腻的触感,她愕然低头。
好大一滩血!
暗红色的血液淌了满地,渗入甲板,而她不小心踩到有些干涸的血滩,顺着血迹源头瞧去,一具断头尸俯卧在地,断脖处正对着她的方向。
易星水差点两眼一黑昏过去,这还是平生如此近的距离看到断了头尸体,还是□□的,她腿有点软。
虽总吵吵嚷嚷地当法医,但真见了尸体,心脏还是有点承受不住。
她扶着风袅的手臂,不至于让自己狼狈瘫软在地,平复会儿心情,才开口:“这是谁?什么时候死的?”
风袅摇头:“不认识,发现他时是在今日卯时,尸体早已凉透,应是昨夜死的。”
“有发现他的脑袋吗?伤口上有没有附着什么灵力或者妖力?”易星水压低声音,这里的人不是妖就是修士,杀个人对他们来说跟切西瓜似的,说不定凶手就在他们之中。
排除了她的五个好朋友和断头尸,船上便只剩十二人。
“没找到,没发现。”江朝云不知何时到来,懒洋洋地靠着船壁,身后便是大海,半眯着眼打哈欠,看起来对这具尸体毫不关心。
“也没妖力……”岁禧烦躁地捂耳朵,众人还在互相泼脏水,觉得没趣,率先回房,“吵死了,不过是个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没发现灵力。”莫鉴水冷声道。
易星水扶了扶不存在的眼镜,还得靠她!
她年轻胆大,适应力强,看了会尸体就免疫了,便蹲下身细细观察。
断脖处皮肤肌肉呈锯齿状,而非剑斩般干脆利落,断处平滑整齐,更像是有人硬生生将头扯断。
断头尸身量极高,骨架大,不难看出是具男尸,一身白衣,袖上,手上皆沾满了血污。
她刚想附身凑近看看指甲,争吵声不知何时停止,一道嘲弄声响起。
“我看不用吵了,定是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邪修杀的,谁不知道他们邪修最喜欢收集人的头骨,看,如今不就有个现成的?”
男子伸出手指,气氛瞬间滞住,大多人皆停止议论,围观看戏。
易星水还以为被指之人是孟怀情,没想到是个头发极长的女子。
墨发并未束起,几乎垂落于地,两侧发丝遮住半张脸,隐约可瞥见惨白的下巴,极黑长裙,未点缀亮色,腰间挂着一颗头骨,骨顶处黏连着几丝未剥干净的肌肉。
女子并未应话,低头不知是何表情,男子见其模样以为是心虚不敢说话,愈发得意,窥见衣裙下姣好的身姿,心中邪念顿生。
“我倒要看看你这邪修是何模样,遮遮掩掩不肯见人,不会是个丑八怪吧?”他大笑道,掐住她的下巴便要扯开脸颊上的发丝。
易星水顿时怒气横生,老不死的臭流氓!安什么邪修的名头,不过是瞧人家长得漂亮便想轻薄!
她刚从怀中摸出江氏爆破符,江朝云却摁住她的手腕,制止她的动作,“看。”
易星水一瞧,那女子咬住男子的手指,牙关用力,竟硬生生将手指咬断,男子痛苦地捂着流血的手指惨叫,女子面不改色嚼了嚼,咽下去。
这牙口也太好了吧,易星水惊叹。
“你个贱……”男子抬拳破口大骂,话却未说尽,他身体一僵,似中毒般血管怪异地暴突,栽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她很强。”江朝云将易星水往后拉,挡在她身前,似觉得丢了面子,他嘴角一撇,又补充一句,“但是不一定打得过我。”
“噢。”易星水敷衍地应了一声,青春期的男生都好面子,她懂。
众人被这场面震慑住,船上陷入沉默,女子舔了舔唇上的血迹,抬脚便要离开,路过易星水时朝她微微一笑:“多谢。”
易星水没想到她会和自己说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也没做什么。”
待她离开,其余人也没了兴致,纷纷离去。
易星水想继续探查尸体,却被江朝云催着离开,她应了声,离开时回头看一眼男尸,却眼尖地瞥到尸体胸前露出一角信。
“易星水——”
“来了来了!”她掏出信,跟着江朝云脚步。
信封被保存得极好,她拆开信,信上字迹歪歪斜斜模糊不清。
“阿生,不必为我这身老骨头葬送你的性命,娘死了便死了,只要你平安活着就好。”
信的后页字迹清晰方正有力,可闻出淡淡的墨香,想必是刚写下不久。
“阿娘,我找到了,我找到了救您的法子,阿娘再等等我。”
……
易星水踩在桌上,对着底下五人高声喊道:“你们信我吗!”
“她又在发什么疯?”岁禧啃着桂花糕,扭头望向白游。
“闲的。”白游低头小心翼翼地修复他断了弦的二胡。
“想来是要觉醒神之血脉了。”莫鉴水深沉地说。
易星水扬起下巴:“你说得对,莫鉴水,但是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不许去,易星水。”江朝云眼皮耷拉,侧躺在床上,撑着脑袋看她。
“为什么不许,我要去寻找真相!我觉得我已经无限接近于真相,只差最后一步——今晚谁想跟我一起探案!”
“好无聊,不去。”
“五百块灵石。”
“有趣。”
“好!就是你了,莫鉴水!”
莫鉴水把剩下半截话说完:“有趣,不去。”
“易星水。”
风袅停下拭刀的动作,她将唐刀收回鞘中,沉声道:“我们来这只是为了救我们的师父。”
“那个人死不死,如何死的,与我们无关。”
“我们来这不是为了查案的,易星水。”
等靠近归墟之海中部,她便下船,进入漩涡,拿到能够救活师父的灵草,其余的,她没多少心力去理会。
风袅低垂着眼,她修为不高,护不住所有人,只能守着她的师弟师妹,尽量不去犯险。
屋里陷入寂静。
易星水沉默了一会,默默从桌上下来。
好像是她太自以为了,是她没有考虑大家的心情。
易星水抹了抹脸,语气轻快道:“我知道啦!确实是我的不对,没事,不去就不去吧,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又不认识他。”
岁禧刚想说些什么,易星水摆摆手,有点不自在地推开门:“我先回房了,有事叫我啊。”
已是傍晚,屋内昏暗,唯有窗棂之外亮着暖色,夕阳染红天际,落日余晖洒落,海面上泛起橘黄的光。
她站了许久,茫然地望向窗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房间愈发昏暗,阴影爬上她的身体每一处。
好像搞砸了,确实不该如此,她想。
来到归墟之海每个人都身不由己,江朝云是为了寻找他的灭族仇人,风袅他们是为了救师父,那个阿生是为了他的母亲。
她好像只是为了所谓的冒险,所谓的仗义,对比起他们,确实无足轻重。
她叹了口气,好像有些太矫情了。
“这么暗,为何不点灯?”
灯芯燃起,黑暗渐褪,房间燃起暖黄的光。
易星水回望,江朝云依旧是困倦的模样,点完灯,懒懒散散地躺在塌上。
她盘腿坐在地上,盯着江朝云的侧脸。
他脸极白,眼皮垂着,睫毛浓密微弯,唇瓣红润,她戳了戳他的脸,有点不开心。
江朝云鼓了鼓脸颊。
“我是不是做错了啊,江朝云。”
他仍然困倦地闭着眼,只道:“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易星水。”
“那要是做错了呢?”
“错了就错了呗,反正死不了,怕什么,有我在,不会让你死的。”
“真的?”
“嗯,真的。”
“那今天你陪我去探案!”
他拉高被子,闷声道:“不去!”
半夜,最终还是易星水独自一人去探案。
临走前江朝云不知为何一睡不醒,在昏迷前把身上所有的保命法宝都交给了她。
江朝云自从上了这艘船后便一直精神萎靡,昏昏欲睡,她今夜不止是探查阿生死亡的真相,还得找寻这艘船的秘密。
明月高悬,清辉洒落船板,海风微冷,海浪翻涌银光,似银河泄落,易星水提着灯,慢吞吞地前行。
多处房间已熄了灯,只有少部分燃着烛光,传出细细碎碎的窃窃声,她来到白天发现阿生尸体的地方。
尸体仍像被丢弃的垃圾般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她心中不忍,把他拖到一间空房,血迹被拖了一路,有些瘆人,易星水淡然自若,对比第一天来到这个世界看见鬼的惊恐,她现在确实胆子大了不少。
阿生手上好像握着什么,易星水疑惑,他双手握拳,似乎在紧紧攥住些什么,她废了好大劲儿才掰开他的手指,手心却空无一物。
她仔细一瞧,果真发现了端倪。
阿生指甲缝里堆着皮肉和血污。
是与人发生冲突了吗,还是……
她的视线落到断脖处。
“易星水……易星水……”
飘渺空灵的声音在唤她。
易星水抖了一激灵,身体微微颤抖。
她还是怕鬼。
“谁?谁在叫我!别装神弄鬼的。”
四周空无一人,唯有面前的无头尸和风拍打海浪翻滚的声音。
“易星水……易星水……”
易星水从储物袋掏出江朝云常用的佩剑,心里稍稍安稳了些。
她一步一步往回退,警惕地环视四周,回到房间就安全了。
不知何时,风停了,易星水眼前一暗,再度睁眼,完完整整的阿生出现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