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星水站在窗外,屋内昏黄的烛火幽幽摇晃,红蜡油缓缓滴落烛台。
案上摆放砚台,几支狼毫笔随意丢置,地上滚落几团揉皱的信笺。
男子一身朴素白衣,端坐桌前,墨发凌乱,薄唇微抿,汗水涔涔,手执毛笔,快速在信笺上写下什么,手上动作飞快。
他边写,边抬袖抹去额角渗出的汗,嘴唇蠕动,念念有词,语速越来越快。
“快了……快了……就快找到了,阿娘再等等我。”
找到什么?
易星水满眼好奇,凑耳听了听,阿生却来来回回只念叨着这一句话。
易星水小心翼翼戳破窗纸,视线透过破洞,落到所写信上。
可惜窗户到书案距离不算近,她再怎么努力瞪大眼,还是看不清信里的内容。
字迹愈发潦草,他动作急切,眉头紧蹙,汗水流淌不止,最终把笔一甩,墨水在桌上曳出一道黑痕,愤怒地将信笺揉皱狠狠丢掷。
“不对……还是不对……我找不到了找不到了找不到了……”
要不要去提醒阿生,他会死。
易星水沉思着,却不知这地方是有人制造出的幻境,亦或者是被阿生的鬼魂拉入他死前的记忆。
她常听村里的老人说,人死后若怨气不得消散,便会一次次重复死前所做过的事。
还会找上无辜的活人,将其害死,让那人作为自己转世的替身,而怨鬼便能往生。
她不敢轻举妄动,唯恐自己就是阿生找的替死鬼。
若是制造的幻境,那人在暗,她在明,更不能随意动作了。
易星水默默摸出怀里的符纸,攥紧在手里,江朝云说过他是画符天才,无论是小鬼或是厉鬼皆能灰飞烟灭,她信了。
但要说后悔,她倒是不后悔来这一趟。
在死亡恐惧中易星水有点兴奋。
当她再看时,阿生不知何时停下动作,目光呆滞,眼球停止转动,目光直直注视前方,嘴角裂开个可怖的弧度,诡异至极。
易星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瞧不出任何端倪,只是普普通通的窗棂,外面是黑不见底的深海。
阿生从怀中拿出一封信件,拆封,捏出信笺翻过背面将其仔细展平,重新拿起笔,沾上墨,正襟危坐,头正肩直,缓缓落笔。
他微微叹气,父亲死得早,他自小被阿娘拉扯着长大,他们母子一个没了丈夫,一个没了爹,谁都能踩上一脚。
阿娘为了护他,又辛苦劳作,早早便落下了病。
如今阿娘病重,药师断出余寿不过半月,阿娘总说,死亡并不可怕,怎么能不怕,他怎么能不怕,若她死了,世界上便只剩他一人,他如何能独自一人在这世上挣扎求活。
他自知修为低微,踏上前往归墟之海这艘船便是九死一生,但听闻归墟之海奇珍异宝众多,甚至暗藏起死回生之术。
他写得极慢,字迹端正,阿娘教他读书,供他上学,后来寻仙问道,他苦笑着想,没练成剑,也没练出一手好字。
血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纸张,墨字晕开,红烛已燃了大半,他胳膊酸痛,却不敢搁笔,他思索着落笔,字越写越小,越写越慢。
若是阿娘能够活着,死又何惧,只怕死了不能将救活阿娘的法子带出。
阿生随意抹去脸上的鲜血,他停笔,吹干湿墨,墨汁洇渗,他却顾不了这么多。
易星水心中直犯嘀咕,回想起了来到这艘船的第一天晚上,江朝云也是流了血泪,这阿生怎么看着比他还严重许多。
她不敢轻举妄动,只得耐着性子继续看。
脸上,身上满是鲜血,他拿出手帕将手上的血擦净,仔细把信装好,避开胸口血迹,塞回怀中。
若有来生,他轻叹口气,修仙之人不入轮回,他怕是没有来生了,是他贪心了,但阿娘说,他是她的孩子,再贪心些也无妨。
但若上天怜悯,如有来生,他还想做阿娘的孩子,下辈子,他来护着阿娘。
烛火忽灭,屋内陷入黑暗,唯有月光落在阿生身上,勾勒出他的身影,也将他的动作暴露清楚,整个人沐浴在朦胧光晕之中。
他正襟危坐在木椅上,扯唇笑,嘴角弯起的弧度夸张诡异,眼神狂热,血瞳却一动不动。
易星水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只觉渗人。
他动作如提线木偶般僵硬呆滞,他轻缓抬手,指甲被修得干净整洁,血泪一如既往如瀑布般淌落,修长有力的手指直直嵌进眼窝,指关节微弯,稍一用力,整颗眼珠竟硬生生被扯出!
他面不改色,鲜血喷涌,眼眶漆黑,溢出大量鲜血,却保持着诡异的微笑,仍有热温的眼珠被他握在手心,轻轻放在桌上锦盒里。
易星水眼睛发疼,脸色惨白,只犯恶心,感觉被捏的是自己的眼珠子,她现在只想离开,而不是看这伪人剜自己眼珠子。
但她不敢轻举妄动。
这还没完,易星水平静地想,他还有另一只眼睛。
果不出所料,阿生又重复先前的动作挖出另一只眼,放置盒里,落锁。
她心死了。
海浪翻滚,地上漫开月光,银白铺了一地,阿身直挺挺地坐着,微低着头,乌发黏着血污,遮住半张脸,隐约可见那空洞的眼眶。
阿生头歪了一瞬,静默了半晌。
他的手掌偏大,手指极长,再次抬手,双手掐住头皮和脸颊,指甲用力,掐进血肉,拇指抵住下巴,小指陷入眼眶,微微一勾,忽地用劲。
手背,臂上,脖子,额角皆青筋暴起,狠狠一扯,血液喷溅至袖口,衣领,头颅被他扯断,头尸分离,骨碌碌滚落在地。
看这场景,易星水只觉得眼前发黑,险些软倒在地,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着,她心跳极快,周围似蒙上薄雾,寂静无声,只听到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她有点想吐,也想哭,想爸爸妈妈了。
她咽下酸水,忍住眼泪,她还得查,查出阿生为何如此,她得有冒险精神。
若是不探明真相,万一下一个死的就是江朝云,还有她的好朋友们。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无头阿生缓步走出。
易星水屏住呼吸,赶紧往脑门贴了一张隐匿符,抱着剑,随时防御。
船板上浮现诡异的红光,纹路繁琐复杂,却渗出死亡与湮灭的气息,指引着阿生走至船头。
他站定,海浪嘶吼咆哮,月光将其笼罩,脚下再次浮现红光,似由血液所绘成。
他身上散发出缕缕白光,犹如丝线汇入红光,不知过了多久,阿生失力般倒地,断脖处血液汩汩而出。
还不及思考,易星水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你对她做了什么!若她再不醒,我便杀了你。”
女子平静道:“你修为低,打不过我,也杀不死我。”
“那便试试。”
“试也无用,她没事,但是你会死。”
易星水一醒来,发觉被人拥在怀里,那人半跪于地,肌肉紧绷,左臂揽着她,将她死死护着,右手紧握唐刀。
她抬头,风袅面带怒气,眸光凌厉,直视盘腿坐着的女子。
易星水鼻子一酸,埋进风袅怀里,眼泪滴滴答答掉落打湿她的衣襟。
温暖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包围着,她明明不想哭的,却止不住眼泪。
风袅肉眼可见地慌了神,不知她发生了什么,只能放柔声音,轻声安抚。
待她情绪稳定下来,这才问道:“发生了什么,是不是这家伙干的,我帮你杀了她。”
易星水扯她袖子抹了抹眼泪:“你又打不过她。”
风袅颇有些嫌弃地拉回袖子,拿出手帕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没试过怎么就知道打不过,打不打得过你们说得不算,我手里的刀才说的算。”
“你说得对!”
见易星水语气恢复往日的轻快明朗,风袅心里松了口气,她向来不太会安慰别人。
“对了,你怎么会在这?”
风袅偏过头,耳根泛红,低声道:“闲来无事,溜达,就碰到了你晕在她门口。”
易星水不信:“半夜出来溜达?”
风袅面不改色,微微点头。
易星水猛地抱住她,毛茸茸的脑袋不停地蹭她脖颈,开心地说:“你是不是因为担心我,所以跟踪我!结果发现我晕在她门口!”
“你就是在意我!把我当做好朋友对不对!”
风袅摁住她的脑袋,语气有些不自然:“嗯。”
她本以为江朝云会陪易星水一起出门,未曾想只有易星水一人出来,忧心她遇到危险,却因中午的事对她感到歉意,也不知如何开口道歉,只能默默跟着。
“还有……”她顿了顿,“抱歉,中午是我把话说重了。”
易星水毫不在意,咧嘴对她笑:“是我强人所难,反正,我们是好朋友对不对?”
风袅将她从自己身上推开,轻轻点头。
易星水又蹭上去,扫视了下四周,温暖明亮的房间,摆设和她的屋子别无二致,女子盘腿坐在塌上,双眼闭合,并未看她们。
是今早的邪修!
本想告诉风袅自己刚才经历了什么,眼下却还有一人,她只好默默闭上嘴。
长发几乎铺满床榻,女子睁眼,问道:“你看到了?”
易星水这才注意到,她的瞳孔竟如天空一般湛蓝,垂眸时又像陷入无尽幽深的大海。
“幻境?你做的?为什么?”易星水又道,“教教我!”
“是。”女子指尖轻点自己的眼角,“我的眼睛,可以做到,你不行。”
“哦。”天赋怪,她懂了。
“至于为什么——”她蓝色瞳孔颜色渐深,“你说,你想查明真相。”
易星水轻易地接受了这个说辞,点头应了一声,又问:“你叫什么?”
“梦无痕。”
风袅握刀警惕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是看到——”梦无痕微微摇头,“不可说。”
“我知道,天机不可泄露!”
“是。”
“那我再多问一句,我的朋友们会死吗?”
梦无痕沉默片刻:“会死,但不是在归墟之海。”
易星水急道:“那是在哪?”
梦无痕合眼,不语。
易星水语速飞快:“你要怎么样才肯说,你要不要灵石,我最好的朋友有的是灵石,或者灵宝?你想要什么你说说,我肯定能帮你寻到,你就告诉我吧。”
梦无痕睫毛垂下,并未回应。
易星水想继续劝说,却被风袅打断。
“算了,易星水。”风袅拉起她的手,“我们走吧,很晚了。”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跟着风袅离开。
她们沉默着走在回去的路上,夜色拉长二人的身影,到门口时,风袅突然开口:“易星水,我会保护你们的。”
“……好!我信你。”
收拾好心情,易星水疲惫地躺在床上,意识模糊,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便被系统的机械音吵醒。
“叮!”
“路人甲任务:扮演药师,窥探秘密。”
“请宿主及时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