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云!”
易星水听到熟悉的声音,喜上眉梢,站起身,下意识朝他走去,忽地,她脚步一顿。
少年墨发红衣,乌发垂落至腰间,虽是笑着,平日清润的眼眸却被鲜血染红,两行血泪顺着眼角滑落,淌过脸颊,下颌,脖颈,浸湿衣领。
显得秾艳诡谲。
江朝云毫无察觉,抽出腕上的发带随意束起马尾,眼底浮上困惑:“怎么不过来?”
易星水赶忙上前一步抬手为他擦拭,江朝云虽是不解,却还是乖乖低下头:“怎么了吗?”
指尖在触碰他脸颊的一瞬,双眼恢复往日的清亮,脸上,衣服上的血泪消失得无影无踪。
“诶?”易星水捏了捏他的脸,奇道,“怎么消失了?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啊。”
“你刚才眼睛流血了,你不知道?”
易星水仔仔细细地检查一番,却还是瞧不出个所以然。
江朝云摇头。
风袅上前一步:“我替师弟师妹们谢过道友。”
江朝云看了她一眼,别扭地嗯了一声:“不必客气,若不是易星水,我才不……”
易星水赶忙捂住他的嘴。
江朝云唔唔了几声,才不服气地闭嘴。
孟怀情长久地注视着易星水,直到她敏锐地转头。
有点眼熟,是在馄饨摊见过的邪修。
易星水朝他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孟怀情移开目光:“既然人已经找到了,我就先走了。”
他蹲下身,蜈蚣顺着他的手腕爬进衣袖,起身便要离开。
江朝云扒开易星水的手,一脚把他踹倒。
“你走什么?不就是你把我们引到这的吗?”
孟怀情没生气,拍拍衣角,站起身:“道友何出此言,我不过是蛊师,哪有这种本事?”
江朝云冷哼一声,掏出火折子,吹了口气,手一松,火折子掉落瞬间,火焰朝着孟怀情蔓延。
孟怀情脸色一变,火势却只燃向他一人,他双腿发软,跌倒在地,火光灼热,他被逼得出了原型,竟是个纸扎人,颜料在麻纸上绘出他的五官与衣着,他全身颤抖,被墨水勾勒出的两行清泪溢出眼眶。
哭得好诡异,像看动漫一样,易星水表情复杂。
“纸妖?我还是第一次见!据说纸妖被砍了胳膊和手都能再生,唯有火才能将其彻底杀死,今天可真见着了。”岁禧惊喜地凑近看。
“道友救我!”火焰燎上他的发丝,迅速烧了他大半张脸,他紧紧攥住易星水的衣角。
易星水赶忙把火焰踩灭。
孟怀情浑身发疼,脸上还带着灼烧的痛感,缓了口气,才真实感受到自己活了下来。
易星水一顿,脚感不太对。
有点脆,还有点软,好像还爆汁了。
她心虚地瞥了一眼孟怀情的袖子。
“那个……”
“多谢易姑娘的救命之恩。”他起身,颤颤巍巍地行了个大礼,他愧疚至极,半只眼睛流下泪来。
他之前还想害她,她却半分没计较,真是好心肠。
易星水刚想上前扶他,左脚一抬,意识到不对,又快速压回去。
还有点黏。
“今天天气真好,是吧?”
“是呀是呀。”江朝云眉梢微挑,附和。
“还可以。”风袅扫了一眼黑漆漆的环境,淡声道。
“易星水我看见了!”岁禧猫耳立起,金眸微亮。
“臭。”莫鉴水高冷地吐出一个字。
确实有点,易星水嗅了嗅,血腥混着腐尸的气味从她脚底散发。
孟怀情下意识问:“什么臭?”
白游平静开口:“尸臭。”
易星水见瞒不住了,轻咳了声,抬起左脚:“我好像一不小心,把你的蜈蚣踩死了。”
黑亮健硕的蜈蚣被踩得扁平,流出红黑色的液体。
孟怀情:“?”
……
孟怀情同他们道别后便回了房。
他坐在镜前,小心把蜈蚣尸体放在桌上,从袖中抽出麻纸,沾上浆糊对着铜镜开始修补自己的半张脸。
他倒也没有怨恨易星水和江朝云,毕竟是自己先要害他们,本来想用他们的血养蜈蚣,未曾想,却被江朝云识破了。
落得这个下场,也是自己该的。
他执起毛笔,沾上墨,仔细在脸上绘出细眉。
想到了易星水,也忆起陈年往事。
自从主人老了,也病了,纸扎铺关了,他被丢弃在角落,蜈蚣钻进他体内又钻出,身上落了厚灰,直至他产生意识。
他对一切都好奇极了,却不懂得如何说话,也不懂得如何行走,他不敢出门,只是每日偷偷将门开出一道小缝,观察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
他喜欢听街上大娘唠嗑,也磕磕绊绊地学着,日复一日,门前榕树青了又黄,叶枯了又绿,他会说话了,便每日对着墙说话。
直到这间废弃的铺子被新主人租下。
新主人是个宽容良善之人,并未因他纸妖的身份而嫌弃过他,反而教他怎么做人。
她喜欢看花开,看雪落,他也学着看,世间景色在他眸中略过,他看不懂。
他又学着人笑,时常笑容夸张,但不喜欢学着人哭,新主人倒是很喜欢,说这是做人的乐趣。
他也喜欢走路,一步一步踩着新主人的脚印,好像这样就能留住些什么。
新主人朋友多,生意好,店铺恢复了往日的吵闹,他日日坐在银柜后听,他喜欢这种鲜活。
但新主人死了,病死的,他道行虽浅,但能治她,却留不住她,她还是死了。铺子上了锁,落了灰,他又开始对着墙说话。
他想要每日都像往日那般热闹。
烛火忽地灭了,屋内陷入黑暗。
海浪拍打着船身,海面高涨,圆月被黑云遮住,透不出一丝光亮,天与海融为一体,黑压压一片,唯有船上散出微光。
他开始绘出自己的眼睛,手一抖,墨水滴落瞳孔,浸染纸张,顺着苍白的脸划出一道黑痕,像是流下了泪。
孟怀情目光落在镜中,镜中的人容貌清俊,眉眼带笑,嘴角却怪异地咧开。
……
屋内,易星水盘腿和江朝云面对面坐着。
她烦闷地垂下脑袋,不知如何开口,她看出江朝云心情不佳,她也知晓是何原因。
回去途中她一直在和断天门四人聊天,忽视了他,发觉后多次找江朝云搭话,他也兴致缺缺地回她。
若自己是江朝云,拼死拼活地寻找失踪的朋友,好不容易找到了,结果朋友却和别人聊得开心,还交上了新朋友,她得气死。
江朝云原本想直接回房,还是易星水强硬拉着不让离开。
她沉默了半晌,语气低落:“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忽视你。”
说出来那一刻,心情畅快了许多。
“我虽然又交了新朋友,但是我依然和你是好朋友!”
江朝云哼了一声。
易星水装作没听见,继续说:“真的!我以后绝对不会像刚才那样忽视你,刚才我只是交到新朋友太兴奋了,诶不对……”
“哦,交到了新朋友,太兴奋了。”江朝云阴阳怪气,摆弄着自己腰间的深蓝色香囊,看都不看她一眼。
易星水急道:“不是这个意思,总之,你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
江朝云反问:“多重要?仅仅只是很重要?那他们呢,也是你很重要的朋友吗?”
忽地拉过她的手,从怀里摸出药膏,轻柔地在伤口上涂抹。
易星水这才发觉,手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道细小的伤痕,痒意袭来,她下意识去抓挠,却被江朝云抓住,没好气地捏了捏她的手心。
他的手修长苍白,指尖带有薄茧,涂抹在伤口上,带来密密麻麻的痒意。
药膏的凉意蔓延,易星水克制住抽回手的冲动,耷拉着脑袋,闷闷地说:“江朝云,你很重要。”
他手指一顿,没说话。
“你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江朝云。”
她其实有点害怕这个陌生的世界,没有亲人,没有熟知的人,朋友,似乎是她和这个世界产生的连接。
江朝云眼底漫开笑意,“你也是我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易星水。”
他又重复问道:“所以很重要是多重要,易星水?是比风袅重要一点,还是比莫鉴水重要一点,是比岁禧重要一点,还是比白游重要一点?亦或是比他们都重要。”
易星水僵了一瞬,耳尖泛红,不自然地低下头:“最重要。”
“是最好的朋友吗?”江朝云笑吟吟地开口。
“是,最好的朋友。”
第二日,细碎的阳光穿过窗棂洒在易星水脸上,她眯了眯眼,翻了身,拉高被子蒙住脸。
“易星水!”木门骤然被踹开,来人力道极大,门被震得摇摇欲坠。
风袅清冷的眉目带着焦急,墨发微微凌乱,短辫也草草编了几股,想来是刚起床不久。
见到易星水盖着被子像具死尸般躺在床上,她脸上浮上歉意,退后一步,重新关上门,门合上的瞬间,又响起敲门声。
易星水把头埋进被子里,她已经在高中受够了早睡早起,决定谁来说什么她都不会离开被子。
风袅声音清亮:“船上死人了,易星水。”
她猛地坐起。
微改了孟怀情人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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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