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节课是班会班主任在上面讲期中考的事情,晏屿在下面偷偷看手机。
他给连泽发了一条消息:[你以前去过那个医院吗?]
连泽的座位在他前面两排,晏屿能看到连泽的手机在抽屉里亮了一下。
连泽低下头,看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
连泽:[去过,初二的时候。]
晏屿:[你知道你住的是几楼吗?]
连泽:[三楼,骨科。]
晏屿在五楼,连泽在三楼。同一栋楼,差了两层。
五十八天,他从来没有下去过,连泽从来没有上来过,他不知道连泽在三楼,连泽不知道他在五楼。
晏屿想到这里,觉得胸口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那你知道我当时在五楼吗?]
连泽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如果知道,我会上去的。]
晏屿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把脸埋进去,他的眼眶是热的,但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哭。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周五下午,正常的班会课,正常的十七岁高中生的日常,但晏屿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撑得很满,满到快要装不下了。
下课铃响了,晏屿抬起头,用手背在眼睛上按了一下,确定没有眼泪才站起来收拾书包。他
连泽背着书包,手里拎着那个保温袋,看着他。
连泽说:“走吧。”
从学校到医院,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连泽。”晏屿叫他。
连泽转过头看着他。
“你记不记得你住院的时候,医院的花坛里种的是什么花?”
连泽想了想:“不清楚了,好像是红色的。”
“我也记得是红色的,但我今天去看的时候,花已经谢了。”
“因为早就秋天了。”
“嗯。”
公交车到站了,晏屿抬起头看着那栋白色的楼,夕阳把楼的侧面染成了橘红色。
他脑子里又闪过了那个画面——连泽穿着病号服站在这里,手里举着CT片子对着阳光看。
他眯着眼睛,想象着连泽当年在这里是什么表情——是认真的吗?是皱着眉头的吗?是眯着眼睛努力想看清片子上的黑白影像的吗?还是什么都没想,只是站在那里,晒着太阳,等着伤口慢慢好起来,晏屿看着住院部的大楼。
“走吧,”晏屿说,“上去看看。”
住院部的走廊很长,护士站里有两个护士在低头写东西,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问“你们找谁”,晏屿说“以前住过这里的,想看看”,护士看了他们两秒,大概是认出了他们身上的校服,说了句“别大声喧哗”,就又低下头写东西了。
三楼的走廊跟五楼长得一模一样,连泽站在305病房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你住的是这间?”晏屿问。
“不记得了。”连泽的声音有点哑,“但觉得眼熟。”
晏屿看了看门上的号码牌——305。他推了一下门,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病房里没有人,两张床,一张靠窗,一张靠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被子上面,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窗帘拉着一半,夕阳从没拉严实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橘红色的光带。
连泽走进去了。他走到靠窗的那张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窗外。晏屿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连泽穿着校服站在窗前,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金色的轮廓线。晏屿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见过——不是在梦里,是在记忆里。穿着病号服的连泽站在窗前,浅蓝色的条纹布料被阳光照得发白,他的头发比现在长一点,刘海快遮到眼睛了。晏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不敢进去,就在门口站着,看着他。
晏屿的眼眶热了。
“连泽。”他叫了一声。
连泽转过身。夕阳落在他脸上,把他半张脸照亮了,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我以前来过这里。”晏屿的声音有点抖,“不是今天,是很久以前。我站在门口,你站在窗边,你转过身看到我,然后你笑了。”
连泽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我今天想起来了。”晏屿往前走了一步,走到连泽面前,仰着头看着他的脸。夕阳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像悬浮的金粉。“你笑起来跟现在不一样。你以前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比现在弯,嘴角比现在翘,你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不是因为阳光,是你的笑本身就在发光。”
连泽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很慢,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一点一点地晕开。
“我不记得了。”连泽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没关系。”晏屿说,“我帮你记着。”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晏屿能闻到连泽信息素的味道,冬天的空气,清冽的,干净的,但底下压着一层很淡很淡的苦味。那个苦味比以前淡了很多,像烧焦的木头上长出了新的草,草的绿色盖住了焦黑的颜色,但凑近了闻,还是能闻到底下那层被烧过的味道。
晏屿伸手拉住了连泽的手。不是十指交握的那种拉法,是指尖勾着指尖的那种,轻轻的,像小孩子拉钩的那种力度。连泽低头看了看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然后收紧了手,把晏屿的整只手握进了掌心里。
“你以前也这样牵我的。”晏屿说。
“是吗?”
“嗯。你牵我的手的时候,喜欢用拇指在我的手背上画圈。你自己可能没注意,但我注意到了。”
连泽的拇指在晏屿的手背上轻轻画了一圈。
晏屿笑了:“对,就是这样。”
连泽也笑了。不是嘴角弯了一下的那种笑,是嘴角弯了之后没有马上收回去、就一直弯着的那种笑。那个笑容跟他平时不一样,跟他穿病号服站在阳光里的那个笑容也不一样。这个笑容是现在的、十七岁的、穿着校服站在医院病房里的连泽的笑容。晏屿觉得这个笑容比他记忆里的那个笑容还要好看,因为这是他的,是他亲眼看到的,不是从记忆里翻出来的,是正在发生的。
“走吧,”晏屿说,“再去五楼看看。”
五楼的走廊跟三楼一模一样。一样的白色墙壁,一样的浅灰色水磨石地面,一样的日光灯管,一样的消毒水味道。晏屿走到508病房门口,推开门,站在门口,往里看。这是他住过的病房。他记得这张床——靠窗的那张。他在这张床上躺了五十八天,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窗外。窗外能看到花坛,能看到对面的居民楼,能看到天空,能看到云。他看了五十八天的云,不知道楼下三层的地方,有一个人也在看同一片天空。
晏屿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下看。花坛就在正下方,枯黄的茎叶在风里摇来摇去。他能看到医院门口的那条路,能看到路上的行人和车辆,能看到对面马路的梧桐树。他抬起头,往远处看,能看到城市的轮廓,高高低低的楼房,密密麻麻的窗户,夕阳把所有的玻璃窗都染成了橘红色,整座城市像是被泡在一大缸橘子水里。
连泽走到他旁边,也往下看。
“你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每天在想什么?”连泽问。
晏屿想了想:“不记得了。可能什么都没想,就是在等。”
“等什么?”
“等好起来,等出院,等回家。”晏屿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下去,“等我也不知道在等谁的东西。”
连泽没有说话,但他往晏屿那边靠了靠,肩膀贴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晏屿能感觉到连泽手臂的温度隔着校服传过来,温热的,稳稳的,像一堵不会倒的墙。
晏屿靠在窗框上,侧过头看着连泽。夕阳把连泽的侧脸照得很亮,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的阴影落在嘴唇上,嘴唇上那道很小很小的疤在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明显。晏屿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那道疤。连泽没有躲,他的眼神暗了一下,像一扇门开了一条缝,门后面的光从缝里漏出来,又马上被关上了。
“这道疤,”晏屿的手指还停在那道疤上,指腹感受着那道微微凸起的疤痕组织,“是那次车祸留下的吗?”
“嗯。”
“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
晏屿把手收回来,垂下眼睛看着窗外的花坛。花坛里的枯茎在风里摇,摇得很慢,像是在打瞌睡。
“连泽。”
“嗯。”
“你爸那边,你跟他说了吗?”
连泽沉默了一会儿。沉默的时候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晏屿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硬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
“说了。”连泽说。
“他怎么说?”
连泽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晏屿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窗外的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又慢慢瘪下去。
“他说他怕我受不了。”连泽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他说我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看到车祸的新闻就会头疼,做噩梦的时候会说梦话,喊的名字他听不清。医生说我失去的记忆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反复提那件事对我的恢复没有好处。所以他选择不说。”
连泽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他不是想骗我,他是想保护我。但他不知道,他保护我的方式,让我失去了三年。”
晏屿听着,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去,握住了连泽的手。这一次是十指交握的那种握法,手指扣进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连泽的手凉凉的,晏屿的手是热的。热的手握着凉的手,把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你怪他吗?”晏屿问。
“不怪。”连泽说,“他是我爸。”
“那你怪你自己吗?”
连泽偏过头看着晏屿,夕阳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把他的瞳孔照成了深琥珀色。晏屿在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两个小小的晏屿,缩在连泽的瞳孔里,一个穿着校服,一个也穿着校服。两个都在笑。
“以前怪。”连泽说,“现在不怪了。”
“为什么?”
“因为怪自己也没用。已经发生的事情改不了,能改的只有以后。”
晏屿笑了一下,他笑得很轻,梨涡浅浅地露出来,像一个小括号,把连泽的这句话括在了里面。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晏屿问。
“跟你学的。”
“我哪有这么会说话?”
“你有。你每次说话都像在写作文,句子很长,比喻很多,我有时候听不太懂,但我觉得很好听。”
晏屿的耳朵一下子红了。红得很彻底,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像两朵被开水烫过的花。他想说“我没有”,但他说不出来,因为连泽看他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他觉得如果他说“我没有”,就是在否定连泽的认真。他不想否定连泽的任何东西,连泽的认真是他最喜欢的东西之一。
“那你以后多听听,”晏屿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听不懂我就给你解释。”
“好。”
两个人站在窗前,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夕阳慢慢地往下沉,橘红色的光一点一点地从墙上退下去,从白色的墙退到灰色的地面,从灰色的地面退到床脚,从床脚退到门边,最后只剩窗框上还挂着一小片橘红色的光,像一条薄薄的丝巾,搭在那里,随时会被风吹走。
晏屿忽然开口了:“连泽,你以后想做什么?”
“什么?”
“就是——大学想学什么?以后想做什么工作?”晏屿转过头看着他,“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我好像从来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吗?”
连泽想了想:“你说过你想学设计。”
晏屿愣了一下。他说过吗?他不记得了。他好像在某一天的某个时刻,随口提了一句“我好像对设计还挺感兴趣的”。他完全不记得是在什么场合说的,不记得是在什么情绪下说的,不记得说的是“设计”还是“美术”,不记得是“想学”还是“只是觉得有意思”。他不记得了,但连泽记得。
“我说过?”晏屿问。
“嗯。上个月,你在看手机的时候,刷到一个设计比赛的帖子,你说‘我要是能做出这种东西就好了’。”
晏屿张了张嘴,合不上了。他看手机的时候说的一句话,自己都不记得了,连泽记住了。连泽不仅记住了,还把它归类了,存进了大脑里的某个文件夹里,标签上写着“晏屿的梦想”。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晏屿的声音有点发飘。
“不什么都记得,”连泽说,“只记得你说的。”
晏屿的眼眶又热了。他今天哭了好几次了,他觉得自己的眼泪像是被人拧开了开关,关不上了。不是难过的那种哭,是那种——“你怎么这么好,好到我有点害怕,害怕你太好了我配不上”的哭。他把脸别过去,不让连泽看到他红了的眼眶。但连泽看到了,连泽总是能看到。他伸出手,用拇指在晏屿的眼角轻轻擦了一下,擦掉了那滴还没流下来的眼泪。
“别哭。”连泽说。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窗户关着的。”
晏屿被他噎了一下,想反驳但找不到词,最后只能气鼓鼓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看气氛。”
连泽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知道你想学什么。”晏屿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想哭的冲动压了下去,“你想学医,对不对?”
连泽的表情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微妙,不是惊讶,是那种——你一直以为别人不知道的事情,忽然有人跟你说“我知道”的时候,心里那种又暖又酸的感觉。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在看一篇医学论文,被我一一看。你书架上有一本《外科解剖学》,你把它藏在两本小说中间,但你拿的时候把那两本小说的顺序弄反了,原本是A在左B在右,你放回去的时候变成了B在左A在右。我看到了。”
连泽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观察我?”连泽问。
“你观察我那么多次,我观察你一次怎么了?”
连泽没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尖,红得比晏屿还厉害。晏屿看到他的耳朵红了,心里忽然觉得很公平——你让我耳朵红那么多次,总算轮到我了。
“你为什么想学医?”晏屿问。
连泽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夕阳又沉下去了一点,橘红色的光只剩窗框上那一小条了,像一条细细的线,马上就要消失了。
“因为那场车祸。”连泽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不是在跟晏屿说。“我在医院躺了两个月,看到很多人。有的比我伤得重,有的比我轻。有一个小男孩,大概七八岁,出了车祸,双腿骨折,每天做康复训练的时候都在哭。但他妈妈说他不常哭的,他以前摔倒了都不哭的。他妈妈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她自己在哭。”
连泽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想帮他们。我不知道怎么帮,但我以后想试试。”
晏屿看着连泽的侧脸,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照在他的眼睛上,把他的瞳孔照得很亮很亮。晏屿在那双很亮很亮的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像山一样的东西。那是连泽的心脏。他的心脏很大,大到能装下他自己的痛苦,还能装下别人的。大到那场车祸没有让他变得更小,反而让他变得更大了。大到他在十七岁的时候,已经想好了他要用一辈子去做的事情。
晏屿握紧了连泽的手。
“你会是一个很好的医生。”晏屿说。
连泽偏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已经很好的人了。”晏屿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好的人做什么都会很好。你做饭会好吃,你写作业会整洁,你做医生会让病人觉得安心。你就是这种人。不是因为你有天赋,是因为你认真。你做什么都认真,认真到让人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好的。”
连泽看着他,看了很久。夕阳的最后一丝光消失了,病房里暗了下来,只剩下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长方形的光。在那片微弱的光里,连泽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晏屿感觉到他的手收紧了,把晏屿的手包在掌心里,包得很紧,像在握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一件丢了很久终于找回来的东西。
“晏屿。”连泽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