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前不接受我的时候,”秋斯昀开口了,声音从宫言铭的头顶传下来,震得宫言铭的头皮微微发麻,“我就想,没关系,我可以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我都在。你不接受也没关系,我还是会在。反正我这辈子,除了你,没有别人了。”
宫言铭把脸埋在秋斯昀的肩窝里,不让秋斯昀看到他哭。但他哭的时候肩膀会抖,抖得很厉害,秋斯昀抱住了他。
宫言铭哭了很久,靠在秋斯昀身上的时候说:“那你以后不准再叫我宫言铭了。”
秋斯昀问:“那叫什么?”
宫言铭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他,鼻尖也是红的,整张脸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动物。
“自己想。”宫言铭说。
秋斯昀笑了笑。
“你笑什么?”
“没笑。”
“你骗人,你肩膀在抖。”
“肌肉抽搐。”
宫言铭笑出了声。他笑着笑着又哭了,又哭又笑的样子一定很丑,但秋斯昀没松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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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屿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蒋成续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晏屿透过门缝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僵住了——秋斯昀抱住了宫言铭。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把蒋成续也往后推了一步。
“哎!”蒋成续差点没拿稳奶茶,“你干什——”
“小声点!”晏屿捂住了他的嘴。
蒋成续瞪大眼睛,含含糊糊地说:“唔唔唔?”
晏屿松开手,压低声音:“进什么进。你没看到他们在里面干什么吗?”
蒋成续趴在门缝旁边看了一眼,表情变得非常复杂。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他们……”蒋成续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在一起了?”
晏屿没有说话。他看着门缝里两个人交叠的影子,嘴角弯了一下。
秋斯昀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了。宫言铭花了五年才走到秋斯昀面前,但他毕竟走到了。
蒋成续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两袋水果和两杯奶茶,表情有点茫然:“那我们这水果还送不送了?奶茶不喝就凉了。”
晏屿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在别人感动的时候说煞风景的话?”
“我说的是实话啊,”蒋成续一脸无辜,“奶茶凉了就不好喝了。我买的还是你最爱的芋泥**,大杯的,加**双倍。”
“……你什么时候买的?”
“来的路上啊,路过那家店,我想着空手去不好,光送水果太干巴了。”蒋成续举了举手里的奶茶,“你看我还特意让店员做了少糖,你不是在控糖吗?”
晏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控糖?”
“你自己上次说的啊,”蒋成续说,“你说你最近长痘了要少吃甜的。你这个人说话自己都不记得的。”
晏屿张了张嘴,把“谢谢”两个字吞了回去,因为他觉得说出来太肉麻了。他从蒋成续手里拿过一杯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芋泥**,少糖,温的。
“好喝吗?”蒋成续问。
“嗯。”
“就嗯?我跑了三条街买的。”
“你跑三条街就为了买奶茶?”
“主要是为了消化一下,”蒋成续说,“我中午吃太多了。”
晏屿靠着走廊的墙,喝着芋泥**,心想连泽今天没来,因为连泽说他爸找他有事,说晚上再联系。晏屿不知道连泽跟他爸说了什么,不知道连泽有没有把那场车祸的事情摊开来讲,不知道连泽他爸听到之后是什么反应。晏屿也不着急问,因为连泽想说的时候会说的。连泽不想说的时候你问了他也不会说。连泽会把所有的不安都吞下去不让他知道,但他也会把所有的心事都吞下去不让你担心。
“蒋成续。”晏屿忽然开口。
“嗯?”
“你觉不觉得连泽今天没来挺可惜的?”
蒋成续想了想:“可惜什么?他又不认识宫言铭。”
“不是这个可惜。”晏屿说,“我是说,他错过了秋斯昀和宫言铭在一起的那个瞬间。”
蒋成续吸了一口自己的奶茶,嚼着珍珠说:“他也不会在乎吧。连泽那个人,除了你的事,他还在乎过什么?”
晏屿噎了一下,被芋泥呛得咳了两声。
“你没事吧?”蒋成续拍他的背。
“没事没事。”晏屿咳得脸都红了。
蒋成续一边拍一边说:“你看你看,我就说了一句你就这样。我要说他喜欢你,你是不是直接晕过去?”
“蒋成续!”
“好好好,不说了。”蒋成续举起双手投降,但嘴角那个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护士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大概是觉得两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站在病房门口不进去很奇怪。晏屿对她笑了笑,护士也笑了笑,推着车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蒋成续把奶茶喝完了,把空杯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走回来的时候步伐比平时慢,慢了很多。
“晏屿。”蒋成续叫了他一声。
“嗯?”
“你觉得我以后能遇到这样的爱情吗?”蒋成续的声音很轻,不像他平时嘻嘻哈哈的语气。
晏屿转过头看着蒋成续。蒋成续双手插在口袋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日光灯管,白色的光,照得他整张脸没什么血色。
晏屿问:“遇到什么?”
“就是那种——一个人等了你好久,你也等了他好久,你们最后终于等到了的那种。”蒋成续说。
晏屿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会的。”
蒋成续表情有点怀疑:“你确定?”
“确定。”
“你凭什么确定?”
晏屿想了想,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会说出来的话:“因为你也等了很久了。”
蒋成续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平时那副笑嘻嘻的样子:“我哪有等什么人。我就是一个人待着而已,没有在等谁。”
“哦。”晏屿说。
“真的。”蒋成续强调。
“嗯,真的。”晏屿点头。
蒋成续看着他的表情,忽然不笑了:“你不信?”
“我信啊。”晏屿说,“你说没有就没有。”
“你那个表情根本就是不信。”
“我什么表情?”
“就是那种——‘我信你才怪’的表情。”蒋成续说。
晏屿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看!你笑了!你就是不信!”蒋成续急了。
“我没有不信,”晏屿说,“我只是觉得,有些人嘴上说没在等,但其实一直在等。”
蒋成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很久。
晏屿没有拆穿他,因为他觉得有些事不需要拆穿。蒋成续嘴上说“没有在等谁”,但他手机里存着一个聊天记录,每天都会翻一遍,翻完又锁屏,锁屏又打开,打开又翻一遍。那个人是谁,晏屿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对蒋成续来说很重要——重要到蒋成续用嘻嘻哈哈把自己包成一个球,不让任何人碰到他里面那个软的地方。
晏屿不知道蒋成续的故事,但他知道蒋成续在等。等什么,等谁,等多久——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愿意等。
愿意等的人,最后都会等到的。因为这个世界很奇怪——你不等的时候,什么都不来;你开始等了,你就会发现,你等的那个人也在等你。不是玄学,是你等一个人的时候,你会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很远的地方的声音。
“蒋成续。”晏屿说。
“干嘛?”
“你那个人,他知道你在等吗?”
蒋成续没有回答。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的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亮得看不出是不是有眼泪。
“不知道吧。”蒋成续终于说,声音很轻,“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被等。”
晏屿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伸手在蒋成续肩膀上拍了一下,就像连泽经常对他做的那样。
蒋成续被他拍得肩膀一缩:“你干嘛?肉麻死了。”
“你才肉麻。”晏屿把手收回来。
他们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晏屿把奶茶喝完,把空杯也扔进了垃圾桶。他走回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病房。
秋斯昀和宫言铭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宫言铭靠在秋斯昀身上,秋斯昀的手搭在他后背上。晏屿觉得现在不是进去的时候。
“走吧。”晏屿说。
“不进去了?”蒋成续问。
“改天再来。”
蒋成续看了一眼病房,又看了一眼晏屿,点了点头。
他们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晏屿按了一下按钮。电梯正在从一楼往上,数字慢慢跳着。
晏屿想起了沈磷岸。沈磷岸说要离开一段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晏屿不知道他走了没有,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不知道他家里出了什么事。他对沈磷岸的了解太少了,少到晏屿觉得这不公平。沈磷岸知道晏屿所有的事,而晏屿对沈磷岸几乎一无所知。
但沈磷岸说“有些人兜兜转转最后还是会在你身边的”。晏屿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在说自己和连泽,但他希望这句话也是说给沈磷岸自己听的。
电梯到了,门打开了。
晏屿和蒋成续走进去。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晏屿。”蒋成续忽然说。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愿意等的人最后都会等到的。是真的吗?”
晏屿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是真的。”
“你凭什么觉得?”
“因为连泽等到了。”晏屿说。
蒋成续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终于承认了。”
“承认什么?”
“你和连泽啊。”蒋成续说,“你们不也是在等吗?”
晏屿的脸红了,他没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晏屿几乎是逃出去的。蒋成续跟在后面,笑得很大声。
“你笑什么!”晏屿回头瞪他。
“没什么没什么,”蒋成续擦着眼角的泪,“就是觉得你这个人真的很好笑。”
“我哪里好笑了?”
“你哪里都好笑。”蒋成续说,“你和连泽两个人,一个打死不说,一个打死不问,你们两个能走到今天,全靠老天爷在帮你们。”
晏屿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蒋成续说的好像是对的。
他们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很好。晏屿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
“你打车回去还是坐公交?”蒋成续问。
“公交。”
“那一起,我也坐公交。”
他们一起往公交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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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中午,食堂
周三中午,食堂。
晏屿端着餐盘坐到连泽对面的时候,发现连泽的盘子里多了一个碗。不是食堂的碗,是那种白色的陶瓷碗,比食堂的碗小一圈,碗壁上没有任何花纹,干干净净的。
晏屿愣了一下:“这哪来的?”
“带的。”连泽说。
“你从家里带的?”
“嗯。”
晏屿看着那碗玉米浓汤,又看了看连泽。连泽已经低下头在吃饭了,表情跟平时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咀嚼的声音几乎没有,筷子夹菜的姿势很标准,像一个被严格教过餐桌礼仪的人。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带汤?”晏屿问。
“不是突然。”连泽说。
晏屿等了一下,发现连泽没有要继续解释的意思。
“那是什么?”晏屿追问。
连泽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你昨天说你想去那个医院。”
晏屿愣了一下。
“那个医院附近没什么吃的,”连泽说,“你中午肯定又随便对付。”
晏屿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随便对付”,但想到昨天中午他只吃了一个面包,又把嘴闭上了。
“你知道我中午只吃了一个面包?”晏屿问。
“蒋成续说的。”连泽说。
“蒋成续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连泽没回答这个问题,低下头继续吃饭。
晏屿看着那碗玉米浓汤——黄的,浓的,冒着热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浓的,玉米粒一颗一颗的,嚼起来会爆开,甜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
晏屿捧着碗,碗壁温热的,暖着他的手心。
“你早上起来熬的?”他问。
“昨晚熬的,早上热了一下。”
“昨晚几点?”
“十一点多。”
晏屿低着头喝汤,不让连泽看到他的表情。连泽昨晚十一点多熬的汤,今天早上热了,装在保温袋里,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带到了学校。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晏屿还在睡觉——他在温暖的被窝里做着记不清的梦。
“连泽。”晏屿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以后不用这样。”
“哪样?”
“就是……”晏屿斟酌了一下措辞,“大晚上的不睡觉给我煮汤。你早上还要早起坐公交,你不累吗?”
“不累。”
“骗人。”
连泽看了他一眼:“比你少吃一顿饭要好。”
晏屿噎了一下,抬头瞪他:“你什么意思?”
“你昨天中午就吃了一个面包。”连泽说,“前天中午吃了半份炒饭。大前天中午没吃。”
晏屿的眼睛越瞪越大:“你怎么知道的?”
“食堂阿姨跟我说的。”
“食堂阿姨???”晏屿的声音都高了八度,“你跟食堂阿姨说我?”
“我什么都没说,”连泽说,“我问她你今天中午吃了什么,她告诉我的。”
晏屿觉得自己的脸在烧。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连泽做的这些事——问他中午吃了什么,跟食堂阿姨打听,昨晚煮汤,今天带过来——这些事情连泽从来没有跟他说过。
“你什么时候问的食堂阿姨?”晏屿问。
“每天。”
“每天?!”
连泽没接话,表情淡得像一杯白开水。好像“每天问食堂阿姨晏屿中午吃了什么”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晏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低下头,一勺一勺地喝汤。玉米粒一颗一颗地嚼,甜味在嘴里散开,热汤从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
他把汤喝完了,碗底剩下几颗玉米粒,他用勺子舀起来,一颗一颗地吃了。
吃完之后连泽把碗收回去,放进保温袋里,拉上拉链,放在脚边。
晏屿看着他把碗收好,沉默了一会儿。
“连泽。”他叫了一声。
“嗯。”
“你昨天说晚上联系我,后来怎么没联系?”
连泽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爸找我谈话。”他说。
晏屿的心提了起来:“谈什么?”
“谈车祸的事。”
“你跟他摊牌了?”
“嗯。”
晏屿屏住了呼吸:“他怎么说?”
连泽沉默了几秒。食堂里的声音很吵——盘子碰撞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学生们大声说话的声音。但晏屿觉得那些声音都离他很远,他只能听到连泽的呼吸。
“他说,”连泽慢慢开口,“他那天不是一个人。”
晏屿的手攥紧了筷子。
“他承认了?”晏屿的声音有点抖。
“他没有直接承认,”连泽说,“但他问我‘你怎么知道的’。我告诉他,我梦到的。”
“他什么反应?”
“他沉默了。”连泽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了一句‘以后再说’。”
晏屿皱起眉头:“‘以后再说’是什么意思?”
“就是现在不想说的意思。”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连泽看着晏屿,“‘不用了。我已经知道了。’”
晏屿愣了一下:“你知道了什么?”
连泽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很多晏屿读得懂和读不懂的东西。
“我知道那天你也在车上。”连泽说。
晏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的?”
“我想起来了。”连泽说,“不是全部,但我想起来了一点。车里的画面,你坐在我旁边,你拉着我的手。”
晏屿的眼眶红了。
“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昨天晚上。”连泽说,“你说你要去医院,我就开始想。想了一晚上,然后想起来了。”
晏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哽在喉咙里出不来。
“所以今天早上我给你煮了汤。”连泽说,语气很平,好像他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不是因为你昨天中午只吃了一个面包。是因为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之后,我想给你煮一碗汤。”
晏屿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连泽坐在他对面,没有递纸巾,没有帮他擦眼泪。他就那么坐着,安静地看着晏屿。因为他知道晏屿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哭——尤其是在食堂里,周围全是人。
“你别哭了。”连泽说,“汤都喝完了,哭也不能再给你煮一碗。”
晏屿又哭又笑地抬起头:“我又不是因为汤哭的!”
“那因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笨蛋。”
连泽看了他两秒:“哦。”
“你就说‘哦’?”
“那说什么?”
晏屿吸了吸鼻子,用袖口把脸擦干净了。他看了一眼周围——没有人注意到他们。食堂里人太多了,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
“连泽。”晏屿说。
“嗯。”
“你今天放学有事吗?”
连泽抬眼看着他:“没有。怎么了?”
“我想去一个地方。”
“去哪?”
晏屿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我之前住院的那个医院。”
连泽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想去看看,”晏屿的声音放轻了,“我之前跟你说我想起来了,但我还想把那些碎片拼得更完整一点。”
连泽放下筷子,看着晏屿。
“几点去?”
“放学就去。”
“好。”连泽说。
一个字,但晏屿觉得够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盘子里的饭已经凉了,但他觉得没关系。
凉了也好,正好配那碗已经喝完的热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