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屿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想起来。”
晏屿的眼眶又热了,但他忍住了,他今天哭的额度已经用完了,不能再超支了。
他把那股酸意咽下去,咽到嗓子里,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不是我帮你想起的,”晏屿说,“是你自己一直没忘。你只是把它放在了一个你够不到的地方,但它一直在。它一直都在。”
三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人行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晏屿走在连泽左边,连泽走在晏屿右边,两个人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牵在了一起,谁先牵的,两个人都说不清了,也许是晏屿先伸手的,也许是连泽先伸手的。不重要了。牵了就牵了,不需要知道是谁先的。
“你饿不饿?”晏屿问。
“有点。”
“那去吃点什么?”
连泽想了想:“那家面馆还开着吗?就是你上次说好吃的那家。”
晏屿又愣了一下。他上次说好吃的那家面馆——他想了五秒钟才想起来是哪家。是一个月前的事了,他中午跟连泽说“学校后门那家面馆的牛肉面好好吃”,就说了这么一句,没有第二句。连泽记住了,记了一个月。
“你还开着,但是走过去要二十分钟。”
“走过去。”
两个人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子不宽,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都改成了店铺,有卖杂货的,有卖水果的,有修鞋的,有配钥匙的。大部分店铺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路灯的光照在灰色的卷帘门上,反射出冷冰冰的光。面馆在巷子尽头,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把门口的一小片地照得很亮。
晏屿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混着牛肉汤的香味、面条的麦香味、还有一点点醋的酸味。店里只有一桌客人,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面,正在低头看手机,吃得很慢。老板站在灶台后面,正在煮什么东西,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水蒸气往上飘,被抽油烟机吸走了大半,但还是有一些飘到了天花板上,在天花板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老板,两碗牛肉面。”晏屿说。
老板应了一声,从架子上拿下两团面,丢进锅里,用长筷子搅了搅,面在沸水里散开,像一朵白色的花。
晏屿和连泽面对面坐着。桌子不大,两个人的碗放在上面,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晏屿能看到连泽碗里的牛肉比他碗里的多两块。他正准备说“老板偏心”,连泽夹了两块牛肉放到了他碗里。
晏屿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两块牛肉,又看了看连泽。连泽已经低下头在吃面了,吃相很安静,没有声音,面条一根一根地吸进去,嚼两下,咽下去。晏屿看着他用筷子的方式,手指的姿势,手腕的角度,每一个细节都很好看。晏屿不知道是连泽的手本来就好看,还是因为他喜欢连泽,所以觉得连泽的一切都好看。他想大概是后者,因为喜欢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身上的每一样东西都会发光。不是他真的在发光,是你的眼睛在替他发光。
晏屿吃了一口面,面条很筋道,嚼起来有弹性,牛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汤底咸淡刚好,上面飘着几片香菜和葱花。他吃第二口的时候,连泽开口了。
“晏屿。”
“嗯?”
“你说你想学设计。”
“嗯。”
“你想去哪所大学?”
晏屿筷子顿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想过,但没想太深,因为他觉得还早,高二才过了一半,高考还有一年半,他还有时间慢慢想。但连泽问他的时候,他发现“还早”这个借口好像不太站得住脚了,因为连泽不是在问他“你随便想想去哪”,连泽是在问他“你想去哪,我想跟你去同一个城市”。
晏屿看着连泽的眼睛,看到了那句话。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眼睛看到的。连泽的眼睛在说那句话,说得很清楚,比他平时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清楚。
“我还没想好,”晏屿说,“但我会想好的。你呢?你想去哪?”
连泽低下头吃了一口面,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才开口:“A大。医学院在A大。”
晏屿想起来了。沈磷岸说过他在A大。A大是本省最好的大学,分数线高得离谱,连泽的成绩一直在年级前十,考A大应该没问题。晏屿的成绩在年级中上游,考A大有点悬,但不是没有可能。他如果从现在开始努力,一年半的时间,他可以把成绩往上提一提。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连泽。不,也是为了他自己。他想跟连泽去同一个城市,想跟连泽上同一所大学,想在连泽学医的五年里,在城市的另一端学他的设计,周末的时候坐公交穿越整个城市去见连泽,在连泽宿舍楼下的长椅上等他,等他做完实验、写完论文、考完试,从楼里走出来,看到他,然后走过来,牵他的手。
那个画面在晏屿的脑子里太清晰了,清晰到他觉得那不是想象,是记忆。是还没有发生的、但一定会发生的记忆。
“A大,”晏屿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嚼,像嚼一颗硬糖,“我会考上的。”
连泽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我逗你玩”的弯,是那种“你说你能考上我就信你能考上”的弯。
面吃完了。晏屿把碗里的汤也喝完了,喝得碗底朝天,一滴不剩。连泽看着他喝汤的样子,嘴角又弯了,这一次弯了很久,久到晏屿从碗沿上方看到他的嘴角还弯着,耳朵又红了。
晏屿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
“连泽。”
“嗯。”
“你以后能不能多笑一点?”
连泽的表情顿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笑起来好看。”
连泽的耳朵彻底红了。他没有说“好”,没有说“嗯”,没有说任何话。但他在站起来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在付钱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在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在夜风吹到脸上的时候,嘴角还是弯着的。
晏屿走在他旁边,看着他弯着的嘴角,心里有一句话,他忍了一路,最后在走到他家楼下的时候,还是没忍住。
“连泽。”
连泽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弯着的嘴角照得很清楚。晏屿看着那个笑容,深吸了一口气。
“我喜欢你。不是‘好像有点喜欢’,不是‘大概喜欢’,就是喜欢。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从那个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不知道我是谁的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你转学来一中的第一天,你走进教室的时候,我看了你一眼,我的心跳变快了。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为什么,我现在知道了。那是因为我的身体记得你。我的大脑不记得了,但我的身体记得。你的脸,你的声音,你的信息素的味道,你站在我左边的时候我的心脏会加速跳动——这些是我的身体在告诉我,这个人你认识,这个人你等过,这个人你差点弄丢了,现在他回来了,你不要再丢了。”
晏屿说完了。他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每一个字的顺序、每一个词的轻重、每一个句子的长短,都在心里反反复复地调整过。
连泽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没有在笑,但他也没有在忍。他看着晏屿的眼神是晏屿从没见过的——不是冷淡,不是克制,不是小心翼翼。是那种“忍了太久终于不用再忍了”的、一整个海洋的潮水朝着晏屿一个人涌过来的眼神。
连泽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晏屿面前,伸出手,把晏屿拉进了怀里。
不是那种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怕碰碎了的拥抱。是那种用力的、紧紧的、把晏屿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的拥抱。他的下巴抵在晏屿的头顶上,手臂环在晏屿的腰上,收得很紧很紧,紧到晏屿觉得自己的肋骨要被勒断了,紧到晏屿能隔着衣服感受到连泽的心跳——砰砰砰的,又快又重,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
晏屿把脸埋在连泽的肩窝里,闻着他信息素的味道。冬天的空气,清冽的,干净的,那个苦味几乎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味道,晏屿说不上来是什么,像雪化了之后渗进泥土里、泥土里的种子被雪水泡了很久、终于冒出了一点点绿色的芽的那种味道。那是等了太久的味道。
晏屿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闷闷地从连泽的肩膀上传来:“你怎么不说话?”
连泽的下巴在他头顶上蹭了蹭,痒痒的。
“我在听。”
“听什么?”
“听你的心跳。”
晏屿的心跳更快了。
“你的心跳在说你也喜欢我。”
晏屿把脸埋在连泽的肩窝里,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笑到连泽的肩膀在抖,笑到连泽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紧到他的肋骨真的有点疼了。但他不在乎,疼就疼吧,疼也是他在连泽怀里的证据。
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凉凉的,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落在连泽的肩膀上,落在晏屿的后背上,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大的,一个矮小的,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像一个,不像两个。
晏屿从连泽怀里抬起头,看着他。连泽也看着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晏屿能看到连泽瞳孔里自己的脸——红着眼眶,红着鼻尖,但笑得很好看。
“连泽。”
“嗯。”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告诉我。你不能一个人扛着,你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吞下去,你不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一个人难受。你要告诉我,我要跟你一起分担。你不说我就猜,猜不到我就问,问到你说为止。”
连泽看着他,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亮亮的,像两颗被擦干净的玻璃珠。
“好。”连泽说。
“你发誓。”
“我发誓。”
晏屿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他踮起脚尖,在连泽的嘴角上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轻得几乎没有感觉。但连泽觉得那一瞬间他的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和晏屿的心跳声,两个声音叠在一起,砰砰砰,砰砰砰,分不清是谁的。
晏屿落回地面,耳朵红得能滴血。他不敢看连泽的眼睛,低着头盯着地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
“走吧,送你上楼。”连泽的声音有点哑。
“嗯。”
两个人转身走向单元门。晏屿走在前面,连泽走在后面。晏屿推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连泽站在路灯下面,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晏屿的脚边。
“晚安。”晏屿说。
“晚安。”连泽说。
晏屿转身上楼了。他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连泽还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他这扇窗户。晏屿的心跳又加速了,他冲连泽挥了挥手,连泽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一明一暗地往前走,梧桐树的叶子在他身后落了一地,他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晏屿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转身继续往上走。他到家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连泽:[到了。]
晏屿:[我也到了。]
连泽:[今天早点睡。]
晏屿:[你也是。]
连泽:[晚安。]
晏屿:[晚安。]
晏屿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换了睡衣,刷了牙,躺到床上,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干干净净的,但他觉得上面写满了字,写满了连泽说的话、连泽做的事、连泽看他的眼神、连泽牵他的手的方式、连泽抱他的力度。天花板上写满了这些东西,密密麻麻的,像一本打开的书。晏屿闭上眼睛,嘴角弯着。他想,明天早上连泽会在他家楼下等他,会给他带早餐,会跟他一起走到学校。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以后的每一天都会。因为连泽说了“好”,说了“我发誓”,说了“晚安”。连泽说的话不多,但他说的每一句话,晏屿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