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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晏屿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楼下,连泽已经站在那里了,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拎着一个袋子。

他低着头在看手机,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拢在一层金色的光里。

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晏屿看着那个画面,嘴角弯了一下。

他转身跑向门口,换鞋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推开门,冲下楼梯,跑过单元门,跑到连泽面前。

连泽抬起头,看着气喘吁吁的晏屿。

“早。”连泽说。

“早。”晏屿说。

连泽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

晏屿接过去,打开一看,是热豆浆和三明治。

豆浆是温的,不烫,刚好是能直接喝的温度。

三明治是晏屿常去的那家面包店的,晏屿家附近那家。

连泽从自己家那边带过来的,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

“顺路。”连泽说。

晏屿捧着那杯温热的豆浆,看着连泽,忽然笑了。

不是嘴角弯了一下的那种笑,是整张脸都被点亮了的那种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梨涡深深的,整张脸又亮又软,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

连泽看着他,耳朵尖红了一点。

“笑什么?”连泽说。

“没什么。”晏屿说,“走吧,上学。”

两个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肩膀挨着肩膀,书包带子偶尔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秋天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宽一个窄。

两个影子的肩膀是连在一起的,像两棵挨着长的树,地下的根早就缠在一起了,分都分不开。

晏屿走在连泽的左边,连泽走在晏屿的右边。谁也没有牵谁的手,但两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也不是从昨天开始的,是从更早之前,早到他们都想不起来的某个时刻,就开始了的。

那些忘记的,总有一天会想起来。那些失去的,也总有一天会找回来。不是靠梦,不是靠碎片,是靠两个人一起,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散落在时间里的、属于他们的东西,重新捡起来,拼回去。

连泽看着晏屿的侧脸,阳光把他半张脸照亮了,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明暗交界线从他眉心划过,把他整个人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他在光里的那半张脸笑得很灿烂,在暗处的那半张脸看不太清楚,但连泽知道,那半张脸也在笑。

连泽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没有出声,嘴唇都没有动。

但他知道晏屿听到了,因为晏屿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两颗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

晏屿说:“我也是。”

连泽的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再说话。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晏屿的头发吹得糊了一脸。

连泽伸手把遮住晏屿眼睛的那缕头发拨到一边。

晏屿的耳朵红了,但他没有躲。

他往前走了一步,肩膀撞了一下连泽的肩膀。

连泽没有躲,微微往晏屿那边偏了偏。

两个人挨得更近了。

近到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砰砰砰。

砰砰砰。

两个心跳声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

宫言铭讨厌“娃娃亲”这三个字。

不是从三岁开始讨厌的,是后来。三岁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隔壁家那个不怎么说话的小哥哥每次见面都会给他一颗糖。

六岁的时候懂了一点,知道那颗糖不是白给的,知道两个妈妈笑着说的“夫妻相”不是开玩笑,知道两个爸爸碰杯的那个响声在大人世界里意味着什么。

九岁的时候开始烦了,因为同学们开始懂事了,不知道是谁从家长那里听说了什么,开始在背后指指点点——“宫言铭有老公的,人家从小就定亲了。”

宫言铭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正在喝水。水从喉咙里呛出来,呛得他咳了好一阵,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不是因为那句话本身,是因为说那句话的人用的词——“老公”。九岁的宫言铭觉得这个词太成人了,太陌生了,太不像应该用在他身上的词了。

他想说“他不是我老公,他只是隔壁家的哥哥”,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就算他说了也没用。

在大人眼里,在同学眼里,在他们所有人眼里,秋斯昀就是他未来的老公,这件事在他出生之前就被定好了,没有商量的余地。

十一岁那年,秋斯昀转学到他班上,坐在他左边。隔了一条窄窄的走道,大概四十厘米的距离。

四十厘米,宫言铭量过的他用眼睛量的,在秋斯昀低头看书的时候,他的视线从自己的桌面出发,越过那条走道,落在秋斯昀的桌角上。四十厘米。

如果他伸手,大概能够到秋斯昀的胳膊肘。如果他再往前伸一点,大概能够到秋斯昀的手腕。但他没有伸手,他把手放在自己的桌面上。

秋斯昀转学的第一天,一句话都没说。班主任让他做自我介绍,他站在讲台上,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最后摇了摇头。全班哄堂大笑,宫言铭没有笑。

他看到秋斯昀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干净的发际线,他的表情很冷。

宫言铭认识秋斯昀八年了,他知道秋斯昀不是冷,他是不太会跟人打交道,他不知道怎么在一群人面前开口,不知道说什么能让别人不笑他,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奇怪。所以他选择什么都不说。

什么都说不好,那就不说,这是秋斯昀的处事哲学。

宫言铭以前觉得这是秋斯昀的缺点,后来他觉得这既是秋斯昀的缺点也是秋斯昀的优点。

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需要语言来解释。

比如秋斯昀每天早上都会在他的桌角放一盒牛奶。不是放在他桌上,是放在他桌角,靠左边的那只角。

那盒牛奶出现的第一个早上,宫言铭以为是谁放错了,他拿着那盒牛奶问了一圈,没人认领。

他把牛奶放在讲台上,希望失主自己来拿。第二天那盒牛奶又出现在他桌角,第三天又出现了,第四天宫言铭没有问,没有放讲台,他拿起那盒牛奶,插上吸管,喝了。

宫言铭喝着那盒牛奶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左边,秋斯昀低着头在看课本,表情跟平时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

秋斯昀把自己的牛奶给了宫言铭。

宫言铭把吸管咬扁了,低下头,耳朵发烫。

秋斯昀转学来的第一个月,他们之间的对话不超过十句,“让一下。”“谢谢。”“嗯。”“哦。”“知道了。”

全是这种,比陌生人强不了多少,但他们之间不需要太多语言,因为有一种东西在他们之间流淌着,不是河流,是暗河。

地表上看不到,地面上有树、有草、有花,一切都很正常,但地底下有一条河在流,从秋斯昀流向宫言铭,又从宫言铭流向秋斯昀。

不需要开口,不需要表达,不需要任何仪式,那条河一直在流。

宫言铭知道那条河存在,但他假装不知道。因为他觉得如果知道了,就要回应。

他不知道怎么回应。他十一岁,他不想被“娃娃亲”三个字绑住一辈子,他想做一个正常的、普通的、可以自己选择喜欢谁的少年。

他想在体育课上自由地奔跑,而不是在跑完八百米之后发现秋斯昀拿着一瓶水站在终点,什么都没说,但水递过来的时候瓶盖已经拧开了。

他想了很多“他想”,但他从来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因为他说不出口。因为秋斯昀从来没有要求过他什么。秋斯昀没有说过“我喜欢你”,没有说过“你要对我负责”,没有说过“我们定了娃娃亲所以你以后要嫁给我”。

秋斯昀什么都没说过,他只是做了——放牛奶,拧瓶盖,下雨天多带一把伞,放学后在宫言铭的教室门口站着,不催,不等,只是在。

宫言铭不知道该拿秋斯昀怎么办。因为如果秋斯昀是一个坏人,他可以讨厌他。如果秋斯昀是一个烦人精,他可以躲他。

如果秋斯昀是一个话多的自来熟,他可以怼他,但秋斯昀都不是,秋斯昀就是秋斯昀。日复一日地在宫言铭的左边坐着,在他的生活里存在着,在他的人生里等着他,不催,不逼,不要求任何回应。这种不要求比任何要求都让宫言铭害怕,因为如果你欠了别人的东西,你可以还。

但秋斯昀什么都没要,宫言铭什么都不能还,他只能欠着,欠着,欠着,从三岁欠到现在,越欠越多,多到他已经算不清了。

初中三年,高中一年。

宫言铭和秋斯昀同校了五年,五年里他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吃饭,一起做作业,一起走过很多条路,一起看过很多次日落。

宫言铭的手机相册里有一千多张照片,其中一半以上有秋斯昀——不是他故意拍的,是秋斯昀总是出现在他镜头里。他拍操场,秋斯昀在操场的角落做拉伸。

他拍食堂,秋斯昀在窗口排队。他拍教室外面的夕阳,秋斯昀坐在窗边看书,夕阳把他半边脸照亮了。

宫言铭每次拍完都觉得是巧合,但巧合了五年,还能叫巧合吗?

宫言铭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跑不掉了。

不是“跑不掉”的那种跑不掉,是——他从来没有真正想跑过。

他想跑的一直是那个“娃娃亲”,是那个被大人定好的、被命运安排的、他没有任何选择权的未来。

他从来没有想跑过秋斯昀这个人。秋斯昀这个人,他想靠近,想了解,想知道他在想什么,想知道他为什么总是面无表情,想知道他每天早上几点起床才能在他到教室之前把牛奶放到他桌角上。

想知道秋斯昀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在想什么——是为了履行娃娃亲的义务,还是真的对他好。他分不清。他分不清秋斯昀递给他的那瓶水、拧开的瓶盖、伞、牛奶盒里插好的吸管,这个问题困扰了宫言铭很多年。

他从十一岁想到十六岁,从初一想到高二,从秋斯昀转学来的第一天想到宫言铭住进医院的那个周二。

他没有想出答案,但他忽然发现——答案不重要了,因为不管秋斯昀是出于什么原因对他好,这些好已经长进了他的骨头里。

宫言铭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右臂打着石膏,白色的,很重,从手腕一直打到手肘,像一只巨大的白色手套。

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又像一只长了翅膀的乌龟。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脑子里想的全是秋斯昀。

他想的是——秋斯昀今天会来吗?昨天来了,前天也来了,大前天也来了。从宫言铭住进医院的那天起,秋斯昀每天都来。不是来了就走的来,是来了就不走的来。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什么都不说,就坐着,有时候看手机,有时候看书,有时候什么都不看,就看着窗外。

宫言铭有时候醒着,有时候睡着。他醒着的时候秋斯昀不会刻意跟他说话,他睡着的时候秋斯昀不会刻意放轻动作。

秋斯昀在病房里的存在方式,跟他这个人本身一样。不声张,不打扰,不要求任何回应。他只是在那里,稳稳地在那里。

宫言铭想:他为什么每天都来?是因为担心吗?是因为习惯吗?是因为他不知道不来能去哪吗?还是因为……他喜欢我?

这三个字出现在宫言铭脑子里的那一刻,他听到了门开的声音。

不是推开的,是轻轻推开的,力度很小,像是怕吵醒什么人。门轴发出很轻的吱呀声,有人走进来了。

脚步声很轻,是那种刻意放轻的、怕惊动什么的步伐,但宫言铭已经醒了,他听到了,他转过头。

秋斯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校服穿在身上,书包单肩背着。他看起来像是刚从学校过来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的碎发落在眉骨上方,衬得他的眉眼比平时更深了。

他看到宫言铭醒着,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步伐变了,从“怕吵醒你”的轻,变成了“你已经醒了所以我可以正常走路”的正常,他走到床边,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椅子坐下。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安静得像一段被静音了的电影。

宫言铭看着他,秋斯昀没有看他。秋斯昀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宫言铭能够到的位置。然后他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医院的花坛,花坛里的花开得正艳,红的黄的紫的,一团一团的,像被人随意泼洒的颜料。

秋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秋斯昀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抿着,不是刻意的抿,是自然的、放松的状态下嘴唇也是合着的。

宫言铭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秋斯昀大概感觉到了那道视线。

“看什么?”秋斯昀问。

宫言铭张了张嘴,想说“看你”,但他没说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只是在看,在看秋斯昀的脸,在看秋斯昀被阳光照亮的半边身子,在看秋斯昀搭在椅子扶手上的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干干净净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整整齐齐,什么都不多余。

“今天学校没什么事?”宫言铭找了一个话题。

“没有。”

“作业多吗?”

“不多。”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又是一贯的秋斯昀式的回答,像一台只接收指令不主动发送任何信号的机器。

宫言铭跟他认识了这么多年,他知道秋斯昀的回答短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话,是因为他只会这样说话。

他从小就这样,不是不爱理人,是他不知道回答作业多吗的时候应该说数学卷子有点难,英语还好,语文要写一篇作文,你觉得作文难吗,他不知道话可以说这么长。

在他的世界里,能用一个字回答的不用两个字,能沉默回答的不用一个字。他的沉默不是拒绝,是他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