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屿看着他,他想一个人做他喜欢的事情的时候,整个人是会发光的,连泽在发光,不是因为阳光,是他自己在发光。
晏屿问:“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像一个小孩子看到了一盒新玩具。”
连泽的嘴角弯了一下。
连泽说:“你才像小孩子。”
“我没有,我说的是真的。你眼睛在发光。”晏屿往前倾了倾身,“连泽,你做你喜欢的事情的时候,真的很好看。”
连泽的耳朵红了,他没有说话,晏屿难得看见他害羞的样子,看了好一会儿。
他们在宿舍坐了一下午,他们聊了很多,聊专业课的老师,聊食堂的饭菜,聊宿舍的室友。
晏屿说自己睡眠质量差,听到一点动静都睡不着,每天晚上都要戴耳塞才能睡着。连泽说他室友有一个在宿舍养了一盆绿萝,浇水浇得很勤,勤到根都快烂了。
晏屿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连泽的室友推门进来的时候被他的笑声吓了一跳。
连泽的室友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瘦瘦的,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晏屿坐在连泽的书桌前,愣了一下,然后对连泽笑了笑,拿了个东西就走了。
走的时候还帮他们把门关上了,关得很轻,像怕打扰到什么。
下午五点多,晏屿站起来说该走了,连泽也站起来,拿了钥匙和手机,“我送你。”两个人走出宿舍楼,走在校园的路上。
九月的傍晚天还亮着,太阳在西边挂着,不烈了,橘红色的光把整条路都染成了暖色调。
晏屿走在连泽旁边,走着走着,晏屿的手背碰到了连泽的手,不是故意的。
碰了一下,分开了,又碰了一下,又分开了。第三次碰到的时候,连泽的手翻过来,握住了晏屿的手,十指扣进指缝里。
连泽笑道:“想握就握。”
晏屿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我才没有。”
“又在口是心非。”
从医学院宿舍到设计学院宿舍,走路十五分钟,他们走了二十分钟,因为走得慢。
走到设计学院宿舍楼下,晏屿停下来看着连泽,夕阳落在连泽脸上,把他半张脸照亮了。鼻梁的阴影落在嘴唇上,嘴唇上那道很小很小的疤在橘红色的光里显得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到了。
连泽说:“到了。”
晏屿说:“嗯。”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松手,晏屿低头看了看两个人还握在一起的手,又抬起头看了看连泽的脸,连泽也在看他。
“连泽。”
“嗯。”
“你有没有想我?”
连泽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晏屿拉进了怀里,他的下巴抵在晏屿的头顶上,手臂环在晏屿的腰上。
连泽说:“想。”
晏屿把脸埋在连泽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的味道。
“我也想你。”晏屿的声音闷闷的,“每天都在想,上课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画画的时候想,睡觉之前更想。想得睡不着,想得做梦梦到你,梦醒了你不在,就更想了。”
连泽手臂收得很紧,晏屿觉得自己的肋骨真的要断了,但他没有挣扎,他把脸埋在连泽的肩窝里,笑了。
他笑得很轻,轻到连泽大概感觉不到,但他的肩膀在抖,连泽感觉到了。
连泽的手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在哄一个哭累了的孩子。
晏屿不是哭累了,他是笑累了,笑太久了,嘴角的肌肉酸了,但嘴角还是弯着的,怎么都放不下来。
连泽问:“你什么时候有空?”
“下周末应该没课。怎么了?”
“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晏屿问:“你不会把我卖了吧?”
连泽的嘴角弯了一下:“卖不掉。”
“为什么?”
“因为我会后悔。”
晏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梨涡深深的,整张脸又亮又软,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连泽看着那颗星星,眼神从深琥珀色变成了更深的颜色,像从黄昏过渡到了夜晚,天暗下来之前最后那一瞬间,天空呈现出一种介于蓝色和黑色之间的、浓郁的、无边无际的颜色。晏屿在那个眼神里看到了一句话——你是我花了三年才找到的人,我怎么可能把你卖了。
晏屿踮起脚尖,在连泽的嘴角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落回地面,红着耳朵,说了句“晚安”,转身跑进了宿舍楼。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连泽一定站在那里看他,他不需要回头确认,他感觉到了连泽的视线落在他后背上,像一束温暖的、不会熄灭的光。
三
那家店在A大南门外的一条小巷子里。晏屿从来没走过这条巷子,如果不是连泽带他来,他大概永远不会发现这里——一排老旧的居民楼,一楼都改成了店铺,有卖杂货的,有卖水果的,有修鞋的,有配钥匙的。面馆在巷子尽头,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老张面馆”四个字,红色的漆已经褪色了,有些笔画脱落了,看起来像是开了很多年。
连泽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店里只有两张桌子,靠墙的那张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面前放着一碗面,正在低头看手机。老板站在灶台后面,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色的厨师服,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帽子。他看到连泽,笑了一下:“来了?”
晏屿愣了一下,看了看连泽,又看了看老板。连泽冲老板点了点头,走到靠窗的那张桌子坐下来,晏屿坐他对面。
“你常来?”晏屿问。
“嗯。”连泽说,“医学院南门出来走十分钟就到了。这家的牛肉面好吃,汤是熬了一夜的,面是手擀的。”
晏屿看着连泽跟老板之间那种不需要多说话的默契——老板看到他点了下头就开始煮面,没有问他吃什么,连泽没有说“老样子”,但老板知道他吃什么。这种默契不是一天两天能建立起来的,是连泽在这里吃了很多次、多到老板记住了他的口味、多到老板看到他来了就知道要加什么料、面要多软、汤要多咸。
晏屿忽然想到一件事——连泽在A大待了两周,两周的时间里他已经找到了一个他喜欢的地方,跟老板混熟了,建立了“看到你就知道要煮什么”的默契。晏屿不知道这件事,连泽没有跟他说过。不是故意瞒他,是连泽做很多事情的时候都不会说。他做完之后,找一个合适的时间,用合适的方式,让晏屿自己发现。晏屿发现了,像在沙子里淘到了一颗金子,把上面的沙子吹掉,放在手心里,亮晶晶的。
面端上来了。两碗牛肉面,晏屿面前那碗比连泽面前那碗多了两块牛肉。晏屿看了一眼连泽,连泽已经低下头在吃面了。晏屿没有问“为什么我的牛肉比你多”,因为他知道答案——连泽让老板加的。连泽跟老板说“他喜欢吃牛肉,给他多放两块”,老板记住了,所以今天老板看到连泽带着一个人来,就知道那个人的碗里要多放两块牛肉。
晏屿吃了一口面,面条很筋道,嚼起来有弹性。牛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汤底咸淡刚好,上面飘着几片香菜和葱花。他吃第二口的时候,连泽开口了。
“好吃吗?”
“好吃。”
连泽的嘴角弯了一下。
晏屿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看着连泽。“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吃面?”
连泽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角——晏屿嘴角沾了一点汤汁,亮晶晶的。连泽伸出手,用拇指在他嘴角轻轻擦了一下。晏屿的耳朵一下子红了,连泽的拇指在他嘴角停留了大概半秒,然后收回去,用纸巾擦了擦。
“不是。”连泽说。
晏屿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连泽放下筷子,看着晏屿的眼睛。面馆里很安静,只有灶台上的锅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老板在后面收拾东西,那个中年男人已经吃完了,碗筷放在桌上,人走了。面馆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灯光是暖黄色的,不亮,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被琥珀封住的盒子,时间在这里面流动得比外面慢。
“我前几天去了一趟一中。”连泽说。
晏屿愣了一下。
“去看那个天台。那个你跟我表白的天台。”
晏屿的筷子顿住了。
“那个天台的门还是没锁,推开就能上去。风还是很大,吹得人头发糊一脸。站在那里往下看,能看到操场,能看到教学楼,能看到校门口那条路。我站在那个位置,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两年多前,我们站在那里,你说你梦到我,我说你发烧了。两年多后,我们都上大学了,学自己想学的东西,在这个城市里,离得不远。”
连泽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封写了很久的信。但晏屿听到了那个平下面的东西——不是激动,不是感慨,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像河床底部的石头被水流冲刷了很多年、磨得很光滑很圆润的那种东西。那是经过时间沉淀之后才有的东西,不是天生的,是时间给的。
“我站在那个天台上的时候想,”连泽的声音轻了一点,“如果两年前有人告诉我,你以后会跟这个人在一起,我会不会信。我觉得我不会信,因为我那时候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但我现在知道了,你是那个让我从初二开始梦到、梦了三年多、醒来之后觉得丢了什么东西的人。你是那个让我转学、分班、坐在你前面、转过头看到你第一眼就觉得眼熟的人。你是那个让我在食堂里忍不住看你、在走廊里忍不住等你、在天台上被你一句话说得眼泪掉下来的人。”
晏屿的眼眶红了。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面,面条已经有点坨了,但他没有吃,他拿着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晏屿。”连泽叫他的名字。
晏屿抬起头。连泽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面馆的灯光,是自己发出来的光,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带着温度的光。
“我可能还是不太会说话。很多话想说,但说不出来。但我想让你知道,跟你在一起的这两年,是我十七年人生里最好的两年。不是因为你帮我记起了什么,不是因为你让我不再做梦了,是因为你是你。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事。”
晏屿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无声的、安静的、眼泪自己从眼眶里溢出来的那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哭得肩膀在抖,哭得嘴唇在颤,哭得眼泪模糊了视线,什么都看不清楚了。他看不清连泽的脸,看不清碗里的面,看不清面馆的灯光。但他能感觉到连泽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凉凉的,稳稳的,像两年前在天台上握住他的手一样,像两年前在游乐场握住他的手一样,像两年前在医院病房里抱住他的时候手放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力度不大不小、像在哄一个哭累了的孩子一样。
晏屿哭着哭着,听到连泽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他听到了,因为面馆里很安静,安静到连灶台上的锅都不冒泡了,安静到全世界好像只剩他们两个人。
连泽说:“以后的路,我陪你走。”
不是“我会陪你走”,不是“我想陪你走”,是“以后的路,我陪你走”。五个字,没有主语,没有宾语,没有多余的修饰。像一把刀,切开时间,切开记忆,切开所有的忘记和想起、错过和重逢、等待和奔跑,直接切进了最里面那个地方——那个地方从初二开始就刻着一个人的名字,刻了三年多,刻到那个人出现的时候,连泽的身体比大脑先认出了他,刻到那个人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的眼泪比他的嘴先流了下来。那个地方刻的是晏屿的名字。从初二开始,一直到现在,一直都在。
晏屿用连泽递过来的纸巾擦了眼泪,擤了鼻涕,擦了脸,整张脸被纸巾搓得通红。他吸了吸鼻子,看着连泽,看着连泽红红的眼眶和没有掉下来的眼泪,忽然笑了。又哭又笑的样子一定很丑,但连泽看他的眼神好像在说——你哭也好笑也好,对我来说都一样,都是你。
“连泽,你以后要是再说这种话,能不能提前告诉我?”晏屿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为什么?”
“我好准备一下,带包纸巾。我今天纸巾没带够,袖子都擦湿了。”
连泽的嘴角弯了,弯了之后没有马上收回去,就一直弯着。他伸出另一只手,把晏屿被眼泪粘在脸上的那缕头发拨到耳后。
“下次我帮你带。”连泽说。
晏屿看着他,看着他弯着的嘴角,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把自己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时微微停留了比必要更长一点的时间。晏屿想,这个人真的变了。他以前不说这些话的,他以前把这些话都吞下去,咽到心里最深的角落,用石头压住,不让任何人看到。现在他把石头一块一块地搬开,把那些压了两年、三年、五年、十五年的话,一点一点地挖出来,擦干净,放在晏屿面前。他搬得很慢,挖得很慢,但他一直在搬,一直在挖。
晏屿低下头,把碗里最后几口面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他放下碗,用纸巾擦了嘴,看着连泽。
“连泽,你还欠我一个东西。”
连泽看着他,想了想。大概在想他欠了晏屿什么,是想不起来了还是在想哪个先还。
“你两年前说,有些话要当面说。你说了吗?”
连泽的表情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微妙。晏屿读懂了——他记得,他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但他还没说,不是忘了,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连泽是一个很在意时机的人,他觉得有些话必须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合适的气氛下说,说早了不行,说晚了不行,说错了地方也不行。他等一个时机可以等两年,三年,五年。他有的是耐心,因为他在等的是最重要的事。
“你想听吗?”连泽问。
“想。”
连泽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面馆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平时不太明显的东西都照了出来——眼下的青黑,下颌线的弧度,嘴唇上那道很小很小的疤。他伸出手,握住了晏屿的手,十指扣进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
“晏屿,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从那个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不知道我是谁的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你是那个让我在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还在梦里找你的人。你是那个让我在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时候还在等的人。你是那个让我花了三年多才找到、找到了就再也不想松手的人。”
晏屿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这一次他没有嚎啕大哭,他是笑着哭的。眼泪从弯弯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弯弯的笑纹往下淌,流过梨涡,流过嘴角,滴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滴在连泽的虎口,滴在他的指缝间。
“连泽。”
“嗯。”
“我也喜欢你。从那个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不知道我是谁的很久以前就喜欢了。喜欢到忘了你一次还要再喜欢你第二次。喜欢到忘了你两次大概还会再喜欢你第三次。喜欢到不管忘多少次,我都会再喜欢你。”
连泽看着他,眼眶红了,但还是没有哭。他不是一个会哭的人,但晏屿觉得他在心里哭了,因为他的拇指在晏屿的手背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画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晏屿的手还在,晏屿的人还在,晏屿的心还在。都在。他确认完了,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我逗你玩”的弯,是那种“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了”的弯。
面馆的老板从灶台后面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缩回去了。晏屿听到老板在灶台后面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但语气是笑着的。大概是在说“年轻真好”之类的话。
晏屿和连泽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人行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晏屿走在连泽左边,连泽走在晏屿右边,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不是十指交握的那种牵法,是指尖勾着指尖的那种,轻轻的,像小孩子拉钩的那种力度。
晏屿抬起头看着天空,天上有星星,不多,几颗,零零散散地挂着,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钻,有的亮有的暗。
“连泽。”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当医生。”
“当了医生之后呢?”
连泽想了想:“治好病人。”
“治好病人之后呢?”
连泽偏过头看着晏屿。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半张脸照亮了,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他在光里的那半张脸是笑着的,在暗处的那半张脸看不太清楚,但晏屿知道,那半张脸也在笑。
“回来找你。”连泽说。
晏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梨涡深深的。他踮起脚尖,在连泽的嘴角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落回地面,红着耳朵,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走在梧桐树下,手牵着手,谁都没有再说话。
风从树叶间穿过来,凉凉的,带着秋天的味道。
晏屿想,两年后他们大三,大学过了一半。五年后他们毕业,一个人当设计师,一个人当医生。十年后他们三十岁,大概已经住在一起了,在同一个城市,同一间房子,同一张床上。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到对方的脸,每天晚上闭上眼睛之前最后一眼也是对方的脸。
那些画面在晏屿的脑子里太清晰了,清晰到他觉得那不是想象,是记忆。还没有发生的、但一定会发生的记忆。
晏屿收紧了手指,连泽也收紧了手指。两个人的手在两个人的手心里同时变紧了,不需要语言,不需要眼神,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