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磷岸的目光从连泽身上移到晏屿身上,又从晏屿身上移到连泽身上。
“我来,是想跟你们说一件事。”沈磷岸说“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晏屿愣住了,他刚知道沈磷岸是谁,刚知道他看了自己三年多,刚知道他一直在等自己想起来的那些事情,刚知道他不是陌生人,他是一个一直都在的、只是自己忘掉了的人,然后他就要走了。
晏屿问:“去哪?”
“家里有点事,要回老家一趟。”沈磷岸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调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晏屿张了张嘴,想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但他觉得这句话问出来很奇怪。他跟沈磷岸的关系,说熟不熟,说不熟又好像很熟。他们见过三次面,说过几次话,发过一些消息。但沈磷岸知道他所有的事,知道他喜欢喝红枣茶,知道他迷路,知道他跟连泽的关系,知道他所有忘记了的过去。而晏屿对沈磷岸几乎一无所知。他不知道沈磷岸喜欢什么,不知道沈磷岸怕什么,不知道沈磷岸每天几点睡觉,不知道沈磷岸家里有什么事让他要回老家。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倾斜的,沈磷岸知道他的全部,他对沈磷岸的了解几乎是零。但晏屿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应该这样的。这个人不应该被忘记,不应该被放在一边,不应该在他终于知道他是谁的时候,就从他的生活里消失。
晏屿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沈磷岸面前。沈磷岸比他高很多,他要仰着头才能看到沈磷岸的眼睛。那双浅色的眼睛在秋天的阳光里显得格外透亮,像是能看穿一切,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你回来之后,一定要来找我。”晏屿说,“你要是不来找我,我就去找你。你别以为你不说你在哪我就找不到你,我虽然路痴,但我可以问路,我可以打车,我可以让别人带我去。你别想就这么消失了。”
沈磷岸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晏屿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淡漠,不是平静,不是疲惫。是笑。不是嘴角动了一下的那种笑,是他整张脸都被点亮了的那种笑。沈磷岸笑起来的时候跟他平时完全是两个人。平时他是冷的,像一块被冰封住的湖面,你看不到湖底下有什么。笑起来的时候,冰裂开了,湖底的东西露出来了——温热的,流动的,有生命的。晏屿在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光,不是阳光反射的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带着温度的光。
“好。”沈磷岸说。
他转过身,走向马路对面。梧桐树的叶子落在他风衣的肩膀上,又滑下去,落在他走过的路上,被他踩过的落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穿过斑马线,走到那辆黑色的SUV旁边,拉开车门,在坐进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晏屿站在梧桐树下,连泽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看着他,一个红着眼眶,一个表情平静。秋天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像两棵挨着长的树,地下的根早就缠在一起了,分都分不开。
沈磷岸看着那个画面,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坐进了车里,车门关上了。
黑色的SUV汇入车流,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色的点,消失在了马路的尽头。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黄的褐的,有的打着旋,有的一头栽下来。晏屿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去拨,就那样让它糊在脸上。
连泽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晏屿的手。十指扣进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连泽的手凉凉的,晏屿的手也是凉的。两只凉凉的手握在一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暖了。
三
那天晚上,晏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拿出手机,打开沈磷岸的聊天框,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不多,最早的一条是沈磷岸加他好友的那天——“你好,我是沈磷岸。”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表情包,没有标点符号之外的任何修饰。晏屿当时回了一个“你好,我是晏屿”,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第二天沈磷岸发了“昨天在巷子里的事,你没事吧”。晏屿回“没事,谢谢你”。沈磷岸说“以后一个人出门注意安全”。晏屿说“好”。然后是餐厅那天的“今天那顿饭说好了下次你请,别赖账”,晏屿回“好。不会赖账的”,沈磷岸说“嗯。早点睡”。然后是红枣茶那天的“给你带了点东西,放门口了。早点休息”,晏屿回“收到了。谢谢”,沈磷岸说“保温杯里的红枣茶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晏屿回“好”,沈磷岸说“你今天看起来很累。早点睡”。
晏屿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看完,忽然发现了一个规律。沈磷岸每次说的最后一句话都是“早点睡”。不是“晚安”,不是“好梦”,不是“明天见”。是“早点睡”。三个字,每次都是。晏屿以前没在意,觉得就是一句普通的关心。但现在他知道了——沈磷岸说了三年多的“早点睡”,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以前是在论坛上,现在是在微信里。以前他说“今天天气不错”,现在他说“早点睡”。他换了一种表达方式,但他的关心没有变过,一直都在。从初二到现在,三年多。晏屿不认识他的那些年,他也在。晏屿不记得他的那些年,他也在。连泽忘记晏屿的那些年,他在旁边看着。连泽重新找到晏屿的那些年,他也在旁边看着。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在旁边看着。看着他们相遇、错过、再相遇。看着他们在黑暗中摸索、跌倒、爬起来、继续走。看着他们花了三年多的时间,走了那么多弯路,绕了那么多远路,最后还是走到了对方身边。晏屿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不需要被你记住,不需要被你感谢,不需要在你的人生里占据任何位置。他只需要知道你过得好,就够了。沈磷岸就是这种人。
手机在胸口震了一下。晏屿拿起来一看,是连泽。
连泽:[睡了吗?]
晏屿:[没有。]
连泽:[还在想沈磷岸的事?]
晏屿:[嗯。]
连泽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连泽:[我今天在校门口看到他,觉得他很眼熟。不是认识的那种眼熟,是那种——我应该见过他。但我想不起来了。]
晏屿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连泽说“我应该见过他”,他说的是“应该”,不是“可能”,不是“也许”。连泽不是一个会用不确定的词来陈述不确定的事情的人。他说“应该”,说明他的直觉在告诉他一个他大脑无法确认的事实——他见过沈磷岸,在医院里,在走廊里,在某个他记不清的、被时间剪掉了的瞬间里。
晏屿:[你可能真的见过他。他说他去医院看过我们,好几次。站在病房门口,看一眼就走了。你也许在某个你不记得的时刻,跟他打过照面。也许是在走廊里,也许是在电梯口,也许是在花坛旁边。也许他举着CT片子站在阳光里的时候,你从三楼走廊的窗户往下看,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你不记得了,但你的身体记得。]
连泽:[你今天说话跟以前不一样了。]
晏屿:[哪里不一样?]
连泽:[变啰嗦了。]
晏屿笑了一下,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躺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晏屿:[我以前就很啰嗦。]
连泽:[以前是以前。今天是格外啰嗦。]
晏屿:[因为我想把那些忘掉的事情都补回来。]
连泽那边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之前的长,长到晏屿以为他掉线了。他正准备发一个问号过去,连泽的消息来了。
连泽:[明天上学,别迟到。]
晏屿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连泽说“明天上学,别迟到”,跟沈磷岸说“早点睡”是一样的。他们用不同的方式说着同一句话——我在意你,你要好好的。
晏屿:[知道了。]
晏屿:[你也早点睡。]
连泽:[嗯。]
连泽:[晚安。]
晏屿:[晚安。]
晏屿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窗外有月亮,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道,像一条银白色的线。晏屿盯着那道月光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他想,明天要上学,不能迟到。连泽会在他家楼下等他,会给他带早餐,会跟他一起走到学校,会在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放慢脚步,等他跟上来。这些事情连泽已经做了很久了,在晏屿不知道的时候,在晏屿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在晏屿以为他们只是普通同学的时候。连泽已经做了很久了。晏屿在被窝里无声地笑了。他想,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不需要你记住他为你做过的每一件事,他只需要你在。连泽就是这种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沈磷岸的脸和连泽的脸在他脑子里交替出现,像两盏走马灯,转来转去。然后他想到了另一件事——秋斯昀和宫言铭。他们在一起了吗?宫言铭说“我不想让他等”,秋斯昀说“我从初中就喜欢你”。他们说了那句话之后呢?发生了什么?宫言铭还住在医院里,手臂上打着石膏,石膏上写着秋斯昀的名字。秋斯昀每天放学之后会去看他吗?会坐在他床边,什么都不说,就坐着吗?会在他睡着之后帮他把被子拉好,把枕头摆正,把床头柜上的水杯加满吗?晏屿不知道,但他很想看看。他想看看秋斯昀坐在宫言铭床边、握着宫言铭没受伤的那只手、两个人都不说话但什么都懂的样子。他想看看宫言铭打着石膏还嘴硬说“我没事你回去吧”然后秋斯昀说“嗯”但一动不动地坐着的样子。他想看看这两个花了五年时间才把一句话说出口的人,是怎么相处的。
晏屿拿起手机,给蒋成续发了一条消息:[秋斯昀最近有去看宫言铭吗?]
蒋成续秒回:[有!天天去!]
蒋成续:[我今天放学的时候看到秋斯昀往医院的方向走了。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你没看到,那个步伐,像是有人在前面的医院里等他。]
晏屿笑了。他几乎能看到秋斯昀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快一点点,不是跑,不是小碎步,是那种——我知道你在那里,我没有急到要跑过去,但我也没有慢到可以慢慢走。我的每一步都在告诉你,我正在来见你的路上。
晏屿:[他们在一起了吗?]
蒋成续:[不知道。但我觉得快了。你想想,秋斯昀那种人,他能说“我从初中就喜欢你”,这句话他憋了五年才说出来。他说出来之后,不可能就停在原地不动了。他肯定会往前走。]
晏屿觉得蒋成续说得对。秋斯昀不是那种会说“我喜欢你”然后就站在原地等的人。他是那种——说了“我喜欢你”之后,会默默地做一万件“我喜欢你”的事情、但一件都不会说出口的人。跟连泽一样。
晏屿:[你明天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医院?]
蒋成续:[去看宫言铭?好啊!我也想看看秋斯昀在宫言铭面前是什么样子。平时在学校他都不怎么说话的,我想看看他在宫言铭面前是不是也不说话。]
晏屿:[那明天放学一起去。]
蒋成续:[行。]
蒋成续:[对了,你跟连泽在一起了,你俩能不能别在学校里太明显?我不是说不让你们在一起,我是说你们那个眼神,那个对视,那个不说话但什么都说了的眼神,我在旁边看着真的很受刺激。]
晏屿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尖,像两朵被开水烫过的花。
晏屿:[我们哪里有那种眼神!]
蒋成续:[你们每时每刻都是那种眼神。]
蒋成续:[你们看对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个泡泡,粉红色的,把你们两个罩在里面,别人进不去,你们也不出来。我在旁边看着就像在看一个鱼缸。你是鱼,连泽也是鱼,你们在鱼缸里游来游去,我在鱼缸外面看,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看着。]
晏屿被蒋成续的比喻逗得笑出了声。他笑着笑着,忽然觉得蒋成续说的好像也没错。他跟连泽之间确实有一个透明的、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东西,把他们两个跟其他人隔开了。不是故意的,不是刻意的,是从某一天开始忽然出现的,然后就再也没有消失过。晏屿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但他知道,有连泽在的地方,他就在那个东西里面。那个东西保护着他,温暖着他,让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
晏屿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明天放学后,跟蒋成续一起去医院看宫言铭。
明天早上,连泽会在他家楼下等他,会给他带早餐,会跟他一起走到学校。
明天,连泽还会是那个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了的连泽。
晏屿在被窝里蜷成一个团,嘴角弯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进了睡眠里。
他没有做梦。
或者说,他做了一个梦,但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梦里有人在笑,声音很好听。
不是连泽。连泽不怎么笑。
不是沈磷岸。沈磷岸笑的时候眼睛会变弯,但他在梦里没有看到沈磷岸的眼睛。
是另一个人的笑声,陌生的,但又好像在哪里听过。
晏屿醒来的时候,那个笑声已经像晨雾一样散去了,无影无踪。
只留下一句说不清道不明的话,飘在他意识的最边缘,像一张被风吹起来的纸,他伸手去抓,但什么都没抓到。
那句话好像是——
“你终于记起来了。”
晏屿睁开眼,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枕头上,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坐起来,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连泽发了一条消息。
晏屿:[连泽。]
连泽:[嗯。]
晏屿:[我做了一个梦。]
连泽:[什么梦?]
晏屿:[我忘了。但我好像听到了一个人的笑声,不是你的。我不认识那个人,但我觉得我应该认识。]
连泽那边沉默了很久。
连泽:[也许你以后会想起来的。]
晏屿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以后。
他会想起来的。
所有的东西,都会想起来的。
不是现在,不是明天,不是很快。
但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