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屿盯着这行字,心跳忽然加速了,他知道晏屿和连泽在一起了,他知道他们之前分开过,他知道他们现在又走到了一起。
晏屿:[你怎么知道我们的事?]
沈磷岸:[猜的。]
又是猜的。
上次问他怎么知道晏屿出门了,他说猜的,这次问他怎么知道晏屿和连泽的事,他也说猜的。
一个人不可能什么事情都靠猜,而且每次都能猜对,晏屿不信,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在教室里,因为连泽就坐在他前面两排,因为他不想在手机上跟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Alpha讨论太多关于自己和连泽的事情。
他把手机收起来,趴在桌上,额头抵着手背,闭上了眼睛。
他想,沈磷岸这个人,迟早要把话说清楚。
二
放学后,晏屿站在校门口等连泽。连泽去办公室交材料了,让他先走,在校门口等。晏屿站在梧桐树下,书包单肩背着,手里拿着那个毛绒挂件,把它抛起来又接住,抛起来又接住。梧桐树的叶子在落,一片一片的,黄的褐的,有的打着旋,有的一头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沈磷岸的车停在校门口对面的时候,晏屿没有马上认出来。那是一辆黑色的SUV,没什么特别的,街上到处都是。但车门打开的时候,晏屿认出了那双鞋。黑色的,皮质的,系带款的。晏屿不知道为什么对那双鞋有印象,可能是因为沈磷岸两次出现都穿着同一双鞋,也可能是他在医院的走廊里低下头的时候看到了沈磷岸的鞋。他不确定。
沈磷岸从车里出来,穿着黑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口没有打领带,露出一截锁骨。他靠在车门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低头在看什么。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整个人拢在一层金色的光里,风衣的下摆被风轻轻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面缓慢飘动的旗。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马路,准确地落在了晏屿身上。
晏屿把毛绒挂件攥在手心里,站在原地没动。马路上车来车往,公交车,出租车,电动车,行人在斑马线上来来去去。晏屿和沈磷岸隔着一条马路对视,中间的车流像一条河,把两个人隔在两岸。
沈磷岸过马路了。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风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走到晏屿面前站定,比晏屿高了快一个头,低着头看晏屿的时候,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梧桐树黄绿相间的叶子。
“等人?”沈磷岸问。
“嗯。”
“连泽?”
晏屿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回答了。
沈磷岸点了点头,往旁边走了一步,站在晏屿旁边一米左右的位置,也靠着梧桐树站着。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一棵树的树干,谁都没说话。秋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沈磷岸风衣的衣角吹起来,也把晏屿的头发吹得糊了一脸。
晏屿把头发从脸上拨开的时候,听到沈磷岸说了一句:“你跟他在一起了?”
晏屿转过头看着沈磷岸。沈磷岸没有看他,看着马路对面的方向,目光落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没有焦点。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晏屿注意到他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手指在口袋里微微动了动,不知道是在攥紧还是在松开。
“你怎么知道?”晏屿问。
“上次在餐厅就看出来了。”沈磷岸的声音不大,“他看你的眼神,跟你说话的方式,还有你碗里那几道菜。”沈磷岸偏头看了晏屿一眼,“糖醋排骨,玉米浓汤,都是你喜欢吃的。他点的。他记得你所有的事情,迷路,泡面,刷牙,每一样都记得。一个人如果不是把另一个人放在心里很重要的位置,不可能记得这么多细碎的事情。”
晏屿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糖醋排骨和玉米浓汤”,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沈磷岸在餐厅点的那些菜,糖醋排骨,玉米烙,正好都是他喜欢吃的。当时他觉得是巧合,现在他不觉得了。
“你是不是认识我?”晏屿问。
沈磷岸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秋天的阳光里显得格外透亮,像两块被水流冲刷了很久的鹅卵石,表面光滑,什么都留不住。
“认识。”沈磷岸说。
晏屿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很早之前就认识了。”沈磷岸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情,“比你认识连泽还要早。”
晏屿的手指攥紧了那个毛绒挂件,毛绒挂件柔软的填充物被他攥得变了形。
“你是那个——”晏屿的声音在抖,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你以前在的那个论坛,”沈磷岸说,“我也在。”
晏屿的大脑空白了一瞬。他以前在的那个论坛,初二那年经常上的那个论坛,他在上面发过很多帖子,写过很多心情,认识了很多陌生人。连泽也是在那上面认识的,在他发了某个帖子的某一天,一个ID叫“lian”的人给他发了一条私信,只有一句话——“你写的那些东西,我看完了。写得挺好的。”晏屿当时觉得很奇怪,因为他写的东西不是什么正经文章,就是一些碎碎念,今天吃了什么,今天去了哪里,今天心情好或者不好。碎得不能再碎的东西,居然有人看完了,居然有人觉得写得挺好的。他就这样和连泽开始了私信,从私信到QQ,从QQ到每天早晚安,从每天早晚安到想见一面,从想见一面到那场再也没有见到的约会。
“你是论坛上的那个人?”晏屿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沈磷岸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看着马路对面,梧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有一片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没有去拍。
“我不是连泽。我是另一个。你发帖子的时候我会看,但不怎么留言。你写的东西我每一篇都看过,但我不像连泽那样会给你写长评。我最多就是点个赞,偶尔回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话。”沈磷岸的声音很轻很淡,像在念一段他已经念过很多遍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骨头里的独白。
晏屿愣住了。他努力回想论坛上有没有一个ID是沈磷岸或者跟他有关的人,但他的记忆太模糊了,初二的事情对他来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能看到大概的轮廓,但看不清细节。他的记忆在车祸之后被切掉了一大块,留下来的只有一些碎片,像被人打碎了的盘子,你只能从碎片的花纹上看出它原来长什么样,但拼不回去了。
“你发的那些东西,”沈磷岸的声音继续响着,不急不慢,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你写的那些碎碎念,你拍的那些照片,你分享的那些歌——我都在看。连泽也在看。他看完会给你写很长的回复,我看完什么都不说。但我在看,一直都在。”
晏屿的眼眶热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因为忽然知道了有一个自己完全不记得的人一直在关注自己?还是因为知道了自己曾经拥有过那么多东西,而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知道那场车祸?”晏屿问。
“知道。”
“你知道我们出了什么事?”
“知道。”沈磷岸终于转过头看着晏屿,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晏屿红红的眼眶,“我知道连泽失忆了,知道你也不记得了。我知道所有的事情,因为那天我也在。”
晏屿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沈磷岸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情:“你们约好见面的那天,连泽坐他爸的车出发了。我从论坛上看到你们的聊天记录,知道你们要见面,我没被邀请,但我去了。不是要去做什么,就是想看看。我也说不清为什么想去,可能是想看看那个让连泽每天都笑的人长什么样,可能是想看看那个让晏屿每天都在帖子里提到的人到底有多好。”
沈磷岸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大起大落的波动,是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的那种波动。“我到了你们约好的那个地方,你们还没来。我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然后接到了电话。不是你们打来的,是另外一个人,说你们出事了,问我认不认识你们。我不知道他怎么会有我的电话,可能是从论坛上找到的。”
晏屿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无息的,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他的校服上,在深蓝色的布料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沈磷岸看着他哭,没有伸手帮他擦眼泪,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梧桐树的叶子落在他的肩膀上又滑下去,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被时间定格的画。
“后来呢?”晏屿的声音哑了。
“后来连泽醒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被家人带走了,也不记得了。我去医院看过你们,好几次。站在病房门口,不进去,看一眼就走了。连泽的病房在三楼,骨科住院部。你的病房在五楼,也是骨科。你们在同一家医院住了将近两个月,但你们从来没有在走廊里碰到过。因为你的活动范围在五楼,他的活动范围在三楼,你们的作息时间不一样,你上午做康复训练他下午做,你下午午睡他上午午睡。你们在同一栋楼里待了五十八天,从来没有碰到过。”
晏屿闭上了眼睛。眼泪从他的眼角溢出来,沿着之前流过的痕迹往下淌,像两条小溪,汇合在下巴,然后滴落。
同一家医院,同一栋楼,五十八天。他睡在三楼的时候,晏屿躺在五楼的床上,可能在看天花板,可能在发呆,可能在哭。他下午做康复训练的时候,晏屿可能在午睡,可能梦到了什么,可能梦醒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们离得那么近,近到如果连泽在三楼走廊尽头喊一声,五楼的晏屿大概能听到一个模糊的声音。但连泽没有喊,因为他不知道晏屿在上面。晏屿也没有喊,因为他不知道连泽在下面。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晏屿睁开眼,红着眼眶看着沈磷岸,“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出现?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这些事?你知道所有的事情,你知道我们忘了什么,你知道我们互相找了对方多久,你为什么不早说?”
沈磷岸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晏屿第一次见到的东西——不是淡漠,不是平静,是疲惫。一种很深的、很旧的、像是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是明知道有些事情应该做、但做了之后的结果可能比不做更糟糕、所以选择什么都不做、然后看着事情一点一点地走向它该走向的方向的累。
“我说了你们会信吗?”沈磷岸的声音很轻,“一个陌生人忽然出现在你面前,告诉你你失去了一段记忆,告诉你你身边那个同学是你之前喜欢的人,告诉你你出过车祸——你会信吗?”
晏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因为沈磷岸说的是对的。如果一个人忽然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这些事情,他不会信。他会觉得那个人是疯子,是骗子,是有什么目的。他会把所有能关上的门都关上,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上,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等那个人走了再出来。
“你们需要自己想起来。”沈磷岸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调子,“我不能替你们想起来,也不能替你们说出来。有些事情,必须自己想起来才有意义。别人告诉你的,你只会把它当成一个故事,听完就忘了。但你自己想起来的,它会变成你身体的一部分,怎么都丢不掉。”
晏屿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他的心不慌了。那种从沈磷岸出现开始就一直存在的、隐隐约约的不安——你为什么要帮我?你为什么知道我的事?你为什么在我迷路的时候正好出现?——所有的疑问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沈磷岸不是跟踪他,不是调查他,不是在打什么主意。沈磷岸只是在等,等他想起来,等连泽想起来,等他们自己走到一起。他在旁边看着,看着他们相遇、相识、靠近、推开、再靠近。看着晏屿做梦,看着连泽也做梦。看着他们在天台上说那些话,看着他们在游乐场牵手,看着他们在医院门口抱在一起。
他看了多久?
从初二到现在,三年多了。一千多个日夜。他看着晏屿和连泽在黑暗中摸索,看着他们跌跌撞撞地走向对方,看着他们走了很多弯路、绕了很多远路、花了很多不必要的时间,但最后还是走到了。他一直在看。他什么都没做,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因为他知道他们总会走到一起的,就像他在卡片上写的那句话——有些人,兜兜转转,最后还是会在你身边的。
晏屿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
“谢谢你。”晏屿说,“谢谢你那天在巷子里出现,谢谢你送我回家,谢谢你给我送红枣茶,谢谢你写了那张卡片。谢谢你没有放弃我们。”
沈磷岸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晏屿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笑了。
“我不是在帮你们,”沈磷岸说,“我是在帮我自己。”
晏屿愣了一下,没听懂。
沈磷岸没有解释,因为他看到了连泽从校门口走出来了。连泽背着书包,步伐不快不慢,朝着晏屿的方向走过来。他走到一半的时候看到了沈磷岸,脚步没有停,但他的视线在沈磷岸身上停留了大概一秒,然后移到了晏屿脸上。他看到晏屿哭了,眼眶是红的,鼻尖是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步伐变快了。
连泽走到晏屿旁边,站定,没有看沈磷岸,他看着晏屿的脸,目光从晏屿红红的眼睛移到红红的鼻尖,从红红的鼻尖移到干了的泪痕上。
“怎么了?”连泽问晏屿。声音不大,但晏屿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责怪,是心疼。那种“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又哭了”的心疼。
晏屿吸了吸鼻子,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带着泪的笑:“没事。沈磷岸跟我说了一些事,我想听你也跟我说一遍。”
连泽的目光终于移到了沈磷岸身上。两个Alpha对视了一瞬,沈磷岸先开了口。
“我跟他说了论坛的事。”沈磷岸说。
连泽的瞳孔缩了一下。“论坛”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的门。他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但晏屿注意到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你也在那个论坛?”连泽问。
“一直都在。”
连泽沉默了几秒。沉默的时候他一直在看沈磷岸的脸,像是在从那张脸上找什么东西,找那个他应该认识但完全不记得的ID,找那个在论坛上点过赞、回过“今天天气不错”的陌生人。
“你为什么不早说?”连泽问。问的是跟晏屿一样的问题。
沈磷岸的回答也跟刚才差不多:“说了你们会信吗?”
连泽沉默了。他的沉默比晏屿的沉默更长,更重,因为他不只是在回答沈磷岸的问题,他同时在翻自己的记忆,在他的记忆碎片里寻找沈磷岸的影子。他翻遍了所有的角落——病房,花坛,CT片子,论坛的帖子,私信列表,点赞记录——什么都没有。沈磷岸不在他的记忆里,一张照片都没有,一个画面都没有,一句话都没有。这个人像一滴水,融进了他的过去里,但他完全不知道。
沈磷岸看着连泽沉默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你不用想起来。你没有见过我。在论坛上,我没有跟你私信过,没有跟晏屿私信过。我只是在看,在你们看不到的地方。”
连泽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愤怒,不是感激,是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你忽然知道自己的人生里有一个你从没注意过的观众,他看了你三年多,看了你的每一个重要的时刻,而你对他一无所知。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他这些?”连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