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关系的那个周末,晏屿在家躺了两天,什么事都没干,光捧着手机傻笑了。
连泽的消息发得不勤,周六发了两条,一条是“吃了吗”,一条是“吃的什么”。周日发了一条,是“明天上学,别迟到”。晏屿每一条都看了很多遍,多到屏幕上的字都快被他看出重影了。他把这几条消息往上翻,跟周五那句“算”排在一起,截了个图,存进了手机里那个加了密的相册。那个相册之前是空的,现在有三张截图了。他还想再截几张,但连泽不发了。
他盯着聊天框看了十分钟,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打了一行又删掉了,反反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最后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眯着眼睛,看起来很舒服的样子。连泽回了三个字:傻乎乎的。
晏屿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笑得像个傻子。
周一早上,晏屿到学校的时候连泽已经到了。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课本,正在低头写什么。晏屿从后门走进来,经过他座位的时候,脚步自己就慢下来了,不是他控制的,是脚自己决定的。
“早。”晏屿说。
连泽抬起头看着他。目光落在晏屿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移了一点,又移回来了。“早。”
晏屿站在原地没走。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毕竟他们现在的关系跟上周不一样了。上周他们是“还没在一起但互相喜欢”的状态,这周他们是“在一起了”的状态。这两种状态之间应该有一条分界线,过了这条线,说话的方式会变,看对方的眼神会变,相处的方式也会变。但晏屿站了三秒钟,发现那条线好像并不存在。因为连泽看他的眼神跟上周一样,跟他上上周一样,跟他第一次在教室里转过头看他的那天一样——安静的,沉甸甸的,有很多话没说但晏屿全都听得见的。
晏屿忽然笑了,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不是他们的关系变了,是他们的关系被承认了。以前他们做那些事——牵手、对视、把对方碗里的青椒夹走——是在黑暗中做的,没人看到,也没人承认。现在灯亮了,所有的事情都被摆到了明面上,被看到了,被承认了,被盖章了。但他们做的那件事本身没有变,还是牵手,还是对视,还是把对方碗里的青椒夹走。连泽还是连泽,晏屿还是晏屿。什么都没变,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晏屿回到自己座位上,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翻开到今天要上的那一页。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嘴角一直是翘着的,怎么都压不下去。他用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嘴角,按下去了,两秒钟后又弹回来了,像一根被压弯了又自己弹起来的弹簧。
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讲定语从句,关系代词which和that的区别,什么时候可以省略,什么时候不可以省略。晏屿听了五分钟,然后就听不进去了,不是因为他都懂,是因为他的注意力被前面的东西吸走了。连泽的后脑勺。他看了连泽的后脑勺快两年了,从高一入学第一天坐到他后面开始,他就在看这个后脑勺。但他从来没觉得这个后脑勺有什么特别的——不就是头发、发旋、后颈的连接线吗?每个人都有一个后脑勺,连泽的后脑勺跟别人的后脑勺在生物学上没有本质区别。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看连泽的后脑勺,看到的是“男朋友的后脑勺”。“男朋友”这三个字像一枚印章,盖在连泽身上每一个部位的旁边——男朋友的头发,男朋友的发旋,男朋友的后颈连接线,男朋友校服领口露出的一小截后颈。
晏屿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他看着连泽的后颈,连泽校服领口往上大概两厘米的地方,有一小片皮肤,颜色比周围深一点点,是晒过的痕迹。秋天太阳已经不烈了,但连泽好像不太喜欢涂防晒霜。晏屿以前从来没注意到这片晒痕,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看得这么清楚。他想伸手去摸一下,用手指按在那片晒痕上,感受那片皮肤的温度是不是比周围高一点。
他当然没有伸手。他在上课,连泽在他前面两排,他伸了手也够不到。但他把这个念头记下来了,收进了心里那个专门放连泽的抽屉里,跟之前的截图放在一起。
下课后,蒋成续从前排转过来,趴在晏屿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两颗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你今天心情很好。”蒋成续说。
“有吗?”
“有。你从早上到现在嘴就没合拢过,一直在笑。你是嘴角装了弹簧吗?”
晏屿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但那几根手指根本挡不住他嘴角那个快要咧到耳根的弧度。
蒋成续盯着他看了两秒,表情从“好奇”变成了“狐疑”,又从“狐疑”变成了“我懂了”。他猛地坐直了身子,椅子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周围好几个同学都回头看过来。
“你跟连泽在一起了?!”蒋成续的声音不小,晏屿赶紧伸手去捂他的嘴,但已经晚了。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连泽,又看了一眼晏屿,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两趟,然后转回去了。
晏屿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
蒋成续把晏屿的手从自己嘴上扒开,压低声音但语气极其兴奋:“什么时候的事?上周?你是不是上周就在跟我装?我问你你俩是不是在一起了你说没有!晏屿你学坏了你学会骗人了!”
“上周五才在一起的!”晏屿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说完之后他自己吓了一跳,赶紧缩了缩脖子。
蒋成续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上周五到今天,三天了。你瞒了我三天。”
“也没有刻意瞒你——”
“你没跟我说就是瞒。”
晏屿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办法反驳。因为他确实没有主动告诉蒋成续,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说。“我跟连泽在一起了”——这句话他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但每次到要说出口的时候就觉得哪里不对。不是说出口会怎样,是说出口之后,这件事就变成了一个可以被讨论、被评价、被围观的东西。他不想让这件事被讨论、被评价、被围观。他只想让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在他和连泽之间,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到达的那个地方。
蒋成续看着他,忽然不说话了。晏屿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正准备开口问“你干嘛这样看我”,蒋成续先开口了。
“行了,我知道了,你不说也没关系。”蒋成续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语气从“八卦”变成了“认真”,“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你是认真的吗?”
晏屿看着蒋成续的眼睛。蒋成续的眼睛不大,单眼皮,平时总是眯着,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算计什么。但现在他的眼睛是睁开的,晏屿第一次发现蒋成续的眼睛睁开了之后还挺大的。
“我是。”晏屿说。
蒋成续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大不小,是那种“我知道了,我不问了,你加油”的拍法。
“行。”蒋成续转回去了。
晏屿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蒋成续这个人其实什么都懂,他只是选择用嘻嘻哈哈的方式来面对这个世界。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不说破。他说破了的事情,都是他觉得可以说破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晏屿端着餐盘坐到连泽对面。食堂的人很多,到处是人声、碗筷碰撞声、椅子拖拽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但晏屿坐下来之后,那些声音好像都变小了,变成了背景音,模糊的,遥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连泽把一碗汤推过来。紫菜蛋花汤,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冒着热气。
“今天食堂有这个汤?”晏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餐盘,他打的是番茄蛋花汤。
“嗯。”
晏屿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刚好是能直接喝的温度。他看了一眼连泽的餐盘,连泽没有打汤。
“你不喝?”
“不渴。”
晏屿又喝了一口,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模糊了他的表情,但他的嘴角是弯的。他想起沈磷岸送的红枣茶,也是这个温度,刚好能喝的、不烫不凉的、像是掐着时间算好的温度。沈磷岸这个人做事情跟连泽不一样。沈磷岸的好是看得见的——保温杯,便签纸,好看的字,红枣茶的甜味。连泽的好是看不见的——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帮你打的汤,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注意到今天食堂有紫菜蛋花汤、注意到你喜欢喝这个、在你排队打饭的时候他已经帮你打好了一碗放在你对面。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坐下来的时候面前有一碗汤,温度刚好。
晏屿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把这些事情放到一起想的,但他发现自己在想的时候就停不下来了。
“连泽。”
“嗯。”
“你之前有没有觉得,有一个叫沈磷岸的人,一直在我们周围?”
连泽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晏屿。他的表情没有变,但晏屿注意到他拿筷子的手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
“为什么这么问?”
晏屿犹豫了一下,把那天在家门口收到红枣茶的事情说了。白色纸袋,便签纸上的字,保温杯的温度,卡片上的那句话——“别想太多。喝完了我再来给你送。”晏屿说完之后观察连泽的表情,连泽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下颌线绷紧了,晏屿能看到他咬肌下方那条线的弧度变得比刚才更分明了。
“你还收了别人的东西?”连泽的声音不大,但晏屿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生气,是那种“你收了别人送的东西但我不能说我不高兴因为那样显得我很小气但我确实不高兴”的复杂情绪。
“不是我收的,是他放在我家门口的!”
“那你还喝了他的红枣茶。”
晏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喝了,而且喝了两口。他心虚地把紫菜蛋花汤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连泽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汤碗上。晏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手里这碗汤是连泽帮他打的。他在喝连泽帮他打的汤,然后嘴里说的是另一个Alpha送的红枣茶。这件事情的荒谬程度让晏屿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个红枣茶我没有喝完,”晏屿赶紧解释,“我就喝了一口,尝了一下味道。保温杯我也没用,放在玄关的鞋柜上了。纸袋和卡片我都收起来了,不是收藏的那种收起来,是放在一边的那种收起来。”
连泽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一块排骨夹到晏屿碗里。
“吃饭。”连泽说。
晏屿低下头吃那块排骨,心想连泽这个人真的太会转移话题了。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连泽在想什么。连泽不是不在意沈磷岸,他是在意,但他不会说。他会把这份在意嚼碎了咽下去,咽到一个谁也看不到的地方,然后继续给晏屿夹菜、打汤、提醒他睡觉前刷牙。这就是连泽处理问题的方式——把所有的事情都吞下去,用自己的体温把它们捂热,捂到不烫手了再拿出来。晏屿以前觉得这是连泽的缺点,现在他觉得这既是连泽的缺点也是连泽的优点。他会把所有的不安都吞下去不让你知道,但他也会把所有的心事都吞下去不让你担心。他吞下去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晏屿担心他有一天会吞不下。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晏屿做完数学卷子之后无所事事,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盯着连泽的后脑勺发呆。他发呆的时候脑子里在转很多东西——沈磷岸,宫言铭,秋斯昀,那个保温杯,那张卡片上的字,那句“有些人兜兜转转最后还是会在你身边的”。他想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他以前不会做的事情。他拿出手机,打开沈磷岸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晏屿:[你之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沈磷岸很快回了:[哪句?]
晏屿:[兜兜转转那句。]
沈磷岸那边沉默了大概半分钟。半分钟之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沈磷岸:[就是字面的意思。有些人不管分开多久,最后还是会走到一起。你和连泽不就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