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屿站在医院门口等连泽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
今天在病房里听到的那些话像一颗颗钉子,一个一个地钉进他心里。
他从公交站出来时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连泽穿着病号服站在花坛旁边举着CT片子的样子。闭上眼睛能看到,睁开眼睛也能看到,怎么都消不掉。
他在等连泽来的这段时间里,把他想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手机震了一下。
连泽:[我到了,你在哪?]
晏屿:[门口,喷水池这边。]
连泽:[站着别动。]
晏屿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
连泽来得比他想象的要快。他从马路对面跑过来,站定的时候还在微微喘气。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脸因为跑动微微泛红。
他看了晏屿一眼。晏屿也看着他。两个人在医院门口对视了大概两秒,谁都没说话。
连泽在看他哭过的痕迹。晏屿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
连泽看到了,但什么都没问。
晏屿鼻子又酸了。这一次不是因为想起了那些难过的事情,是因为连泽什么都没问。连泽什么都不问,但他什么都懂。
“你怎么跑这么快?”晏屿问,声音有点哑。
“你说你在医院门口。”连泽说,“我以为你出事了。”
“我没事。”
“你眼睛红了。”
晏屿抿了一下嘴:“……我知道。”
连泽没再追问。他站在那里,等晏屿自己开口。
秋天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
晏屿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我今天想起来了。”
连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看晏屿的眼神变了——变得更专注了,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了晏屿一个人。
“想起来什么?”连泽问。
“很多。”晏屿说,“不完整,但很多。”
连泽没说话,安静地看着晏屿。
晏屿又深吸了一口气:“初二那年春天,我们在网上认识的。不记得是怎么加上的好友了,就是有一天忽然开始聊天了。你话很少,我话很多,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说,你在听。但你不是那种敷衍的‘嗯嗯哦哦’地听,你是真的在听——因为我说过的每一件事你后面都会记得,会问我后来怎么样了。”
晏屿停下来,看了一眼连泽的表情。
连泽的眼睛动了一下。他意识到了什么。
晏屿继续说:“我就觉得,这个人跟我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聊了大概两个月,”晏屿的声音轻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说想见你。你说好。然后我们就约了时间,约了地点。你说你来找我,因为你不放心我一个人坐车,你怕我迷路。”
晏屿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你看,你那个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连泽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来的那天出了车祸。”晏屿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爸开车,带着你和秋斯昀、宫言铭,在路上出了事。你伤得最重,昏迷了好几天。”
连泽的眉头皱了一下。晏屿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为什么他爸说他是自己一个人出的车祸。
“你在医院昏迷的那几天,我每天都去。”晏屿说,“我坐在你床边,握着你的手,等你醒过来。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不知道什么是Alpha什么是Omega,不知道什么是信息素什么是标记。我什么都不懂,我只知道你不能有事——你有事了我怎么办。”
连泽的嘴唇动了一下,这次他开口了:“你每天都去?”
“每天。”晏屿说,“放学就去,坐到探视时间结束。你妈一开始不让,后来她心软了。”
“我妈?”
“嗯。你妈认得我。”晏屿说,“她说你在昏迷的时候叫过我的名字。”
连泽的眼眶开始泛红。
“你醒过来之后,”晏屿的声音终于撑不住了,裂开了一道缝,“你不记得我了。医生说你是逆行性遗忘,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可你失去的记忆里……就是和我的记忆。”
最后一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晏屿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眼泪从眼角溢出来,沿着脸颊滑下去。他没有哭出声,他在忍,忍得很用力——用力到嘴唇在发抖,用力到下巴在发抖,用力到整个人都在发抖。
连泽看着他。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晏屿看到了,因为连泽的眼眶也红了。
“晏屿。”连泽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
晏屿吸了吸鼻子,用手背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擦得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狼狈得不行。他不在乎了。他在连泽面前哭过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了,不在乎再多这一次。
“但你开始做梦了。”晏屿说,“你梦到一个人,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笑的声音很好听,叫你的名字,叫了一遍又一遍。你想看清那个人长什么样,但每次都是模糊的。”
连泽的眼眶更红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晏屿看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睛里闪了一下。
“你丢的东西,是我。”
连泽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眼泪往下流。
晏屿看着他,没有去擦他的眼泪。因为他知道连泽不是那种需要别人帮他擦眼泪的人。连泽是那种——他可以哭,但他需要你假装没看到他在哭的人。
所以晏屿没有伸手。他只是站在那里,让连泽知道他看到了,但他不会戳破。
“后来呢?”连泽问,声音有点闷。
“后来你找到了。”晏屿说,“你不记得我是谁,但你还是找到我了。你看到我的第一眼,你就觉得我眼熟,对不对?”
连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晏屿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答案。
晏屿往前走了一步,离连泽更近了。晏屿是Omega,Alpha的信息素对他来说是带着引力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引力,是你明知道不该靠近、但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的那种引力。他的后颈腺体在发烫,心跳在加速。这是Omega的本能。
晏屿没有躲,也没有被本能牵着走。他只是站在连泽面前。
“你不需要想起来。”晏屿的声音轻轻的,像在哄一个受了伤的孩子,“你不记得的那些事情,我帮你记着。你记不起来的那些日子,我帮你记着。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在我身边就行了。”
连泽看着他,看了很久。
晏屿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耳朵开始发烫,红从耳垂一路蔓延到耳尖。他想移开视线,但连泽的眼睛像一个漩涡,把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吸进去了,怎么都拔不出来。
“你说完了?”连泽开口了。
晏屿愣了一下:“说完了。”
连泽说:“那该我说了。”
晏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连泽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抬手擦了一下自己脸上的眼泪,动作很快,像是怕晏屿看到更多。
“你刚才说,我醒过来之后不记得你了。”连泽说,“你说得对。我不记得了。但我从醒过来的那一天开始,就觉得心里少了一块东西。我不知道少了什么,但我知道少了。”
晏屿屏住了呼吸。
“我开始做梦。不是每天,但经常。梦里有一个声音,在叫我。不是叫‘连泽’,是叫另一个名字。那个名字我醒来以后就忘了,但梦里的我记得。”连泽的声音很低,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我梦到一只手,握着我的手。那双手很暖。我想握紧,但我动不了。”
晏屿的眼泪又下来了。
“我初二出的车祸。初三那一年,我一直在找。”连泽说,“我不知道我在找什么,但我知道我在找。我翻家里的东西,找相册,找纸条,找一切可能留下痕迹的东西。我爸说我一个人出的车祸,但我梦到车里有别人。我知道他在骗我。”
“所以你才去翻储物间。”晏屿说。
“对。”连泽说,“我找到了一张出院小结。上面写的跟我爸说的不一样。但我没有问他,因为问了也没用。他不会告诉我。”
“然后呢?”
“然后我转学了。”连泽看着晏屿,“我转到你们学校。”
晏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转到我们学校,是因为……”
“我不知道。”连泽说,“我只知道我该去那里。我说不清楚为什么。就好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放了一个地址,告诉我‘你去这里,你会找到的’。”
晏屿的嘴唇在发抖。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连泽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阳光打在你脸上。你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跟我说‘你好,新同学’。”
晏屿记得那个画面。他记得连泽站在教室门口,背着书包,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全班,然后视线落在他身上,停了两秒。
“我那两秒在想什么,你知道吗?”连泽说。
晏屿摇了摇头。
“我在想——我见过这个人。”连泽说,“我在哪里见过这个人?我不记得了,但我的身体记得。我的手记得。我的心脏记得。”
晏屿的眼泪止不住了,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所以后来你去食堂坐我对面,你去小卖部的时候‘偶遇’我,你放学在校门口等我——都不是巧合?”晏屿的声音又哭又笑。
连泽沉默了两秒。
“不全是。”
晏屿笑出来了,虽然脸上全是眼泪。
“连泽,你真的是……”
“是什么?”
“是个笨蛋。”晏屿说,“你什么都记得,就是不记得我。但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做了一遍,就像你从来没有忘记过一样。”
连泽看着晏屿,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你刚才说,我不用想起来。”连泽说,“但我想。”
晏屿愣住了。
“我想把那些事情想起来。”连泽说,“你说你帮我记着,但我不想只让你一个人记着。那不公平。”
“连泽……”
“那些梦是你的。”连泽说,“你在我床边坐了五天,你握着我的手,你跟我说话,你叫我醒过来。那些是你的。我应该记得。”
晏屿哭得说不出话来了。
“你说你什么都不懂,不知道什么是Alpha什么是Omega。”连泽说,“我现在告诉你。我是Alpha,你是Omega。我见到你的第一面,我的信息素就在告诉你——这个人是对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它知道。”
晏屿的后颈在发烫。他知道连泽没有释放信息素,是他的身体自己在回应。
“所以你不许一个人扛。”连泽说,“那些事,我们一起想起来。你帮我记着的那些,你要全部告诉我。一样都不许漏。”
晏屿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一下头。
连泽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手,用拇指在他脸颊上擦了一下。
晏屿整个人僵住了。
连泽的手指是凉的,指腹有一点粗糙,从他颧骨的位置滑到下巴,把他脸上残留的眼泪擦掉了。
然后连泽把手收回去了。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一百遍一样。
晏屿的脸从脖子开始红,一路烧到耳朵尖。
“你……你干嘛?”晏屿的声音都变了。
“帮你擦眼泪。”连泽说。
“我没让你擦!”
“你哭得太丑了。”连泽说,“我看不下去了。”
晏屿瞪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眼眶红红的,嘴唇红红的,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猫。他想说点什么怼回去,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最后他只憋出了一句:“你才丑。”
连泽看着他,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很浅的一个弧度,但晏屿看到了。连泽笑了。
“走吧。”连泽说。
“去哪?”
“你不是要去看宫言铭吗?”连泽说,“我陪你。”
晏屿愣了一下:“你不是要陪你爸去办事吗?”
连泽看了他一眼:“那个可以等。”
晏屿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这样”,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知道,连泽决定的事情,谁都改不了。
“那你至少给你爸发个消息。”晏屿说。
连泽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发完了。
“走吧。”他说。
他们一起往住院部走去。秋天的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晏屿走在连泽的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
晏屿走了一会儿,忽然说:“连泽。”
“嗯。”
“你刚才说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觉得见过我。”
“嗯。”
“那你后来有没有想起来?”晏屿问,“就那一瞬间,有没有闪过什么画面?”
连泽想了一会儿:“有。”
“什么画面?”
“一只手。握着我的手。”连泽说,“很小的一只手,但握得很紧。”
晏屿的鼻子又酸了,但他忍住了。
“那是我的手。”他说。
“我知道。”连泽说。
两个人又沉默地走了一会儿。
“连泽。”
“嗯。”
“你以后别再一个人找答案了。”
连泽没有回答。
晏屿停下脚步,连泽也停了下来。晏屿看着连泽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你找我。你找我,我跟你一起找。不管找什么,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快。”
连泽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好。”他说。
一个字,但晏屿觉得那是连泽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他们穿过医院的花坛,走进住院部的大门。电梯里人多,晏屿站在连泽前面,被人群挤得几乎贴在他身上。晏屿能感觉到连泽的呼吸落在他头顶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
电梯到了六楼,晏屿几乎是逃出去的。
他走出去两步才反应过来——他脸红了。在电梯里,没人看得见,但他自己知道。他的耳朵在发烫,心跳快得像打鼓。
连泽不紧不慢地跟出来,看了他一眼。
“你耳朵红了。”连泽说。
“电梯太闷了。”晏屿说。
“哦。”
“真的。”
“嗯。”
晏屿瞪了他一眼,转身往病房的方向走去。连泽跟在他身后,晏屿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觉得连泽一定在笑。
虽然他从来没见连泽笑过。但今天他看到了。
那个弧度,是笑。
病房门口
走到宫言铭的病房门口,晏屿停了下来。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他从门缝里看进去——宫言铭坐在床上,右臂打着石膏,用绷带吊在胸前。秋斯昀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但那种气氛跟蒋成续描述的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有很多话想说但谁都不肯先说”的窒息感。是那种“话说完了,不需要再说”的安静。
晏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连泽站在他身后,也没催他。
“他们没事了。”晏屿小声说。
连泽看了一眼病房里面,点了点头。
“走吧。”晏屿说,“不打扰他们了。”
他们转身往回走。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晏屿看到一个保温杯放在台子上,跟沈磷岸送给他的那个一模一样。他愣了一下,但没多想。
走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晏屿的手机震了一下。
沈磷岸:[你去医院了?]
晏屿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四周。他打了一行“你怎么知道”,打完之后又删掉了,改成:[嗯,来看一个朋友。]
沈磷岸:[注意身体。]
晏屿:[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
沈磷岸:[猜的。]
晏屿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几秒。猜的?他不信。但沈磷岸不会解释,所以他也不问了。
“谁发的?”连泽问。
“沈磷岸。”
连泽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问我在哪。”晏屿说。
连泽没说话,但晏屿注意到他的表情变了一点。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但就是变了。
“怎么了?”晏屿问。
“没什么。”连泽说,“走吧,送你回家。”
他们一起往公交站走。走了一会儿,连泽忽然问了一句:“他为什么总给你送东西?”
晏屿想了想:“不知道。可能……他人好吧?”
连泽没接话。
晏屿偷偷看了连泽一眼,发现连泽的表情很微妙——不是生气,不是不高兴,但就是不高兴。晏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连泽在吃醋?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不可能,连泽不是那种人。
“连泽,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晏屿脱口而出。
连泽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他说。
“那你为什么那个表情?”
“什么表情?”
“就是……那个表情。”
连泽沉默了两秒:“我只是觉得他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连泽说,“你离他远一点。”
晏屿张了张嘴,想说“你管我”,但看到连泽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连泽不是那种会随便说“离他远一点”的人。他说了,就一定有他的理由。
“知道了。”晏屿说。
连泽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晏屿读不懂的东西。但晏屿觉得,那些东西,他以后会慢慢读懂的。
毕竟,他们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