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那些梦只是梦。”晏屿还在抖,“我以为是我想多了,如果真的发生过,我怎么会一点都不记得?他怎么会一点都不记得?”
宫言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个在陈述事实的医生,“因为你那时候也在医院,你也出了车祸,你伤得比连泽轻,但你受的惊吓比他大。你被送到医院的时候意识是清醒的,但你不说话,不看任何人,缩在床上,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像一只受了惊的猫。”
晏屿愣愣地看着他,眼泪又无声无息地淌了下来。
“连泽昏迷的那几天,你每天都来。你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护士说你一坐就是一下午,叫你吃饭你也不去,叫你回家你也不走。后来你爸妈来了,把你带走了。”宫言铭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你走的时候一直在回头看,一直看到走廊的转角,看不到了还在看。”
晏屿闭上了眼睛。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的弧度,流过颧骨,流过下颌线,在下巴尖上聚成一颗水珠,然后滴落,砸在他攥紧了的手指上,溅开一小朵透明的花。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个画面慢慢地浮现出来。不是宫言铭描述的,是那个画面自己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像一条鱼从黑暗的深水里游上来,游到阳光能照到的地方,鳞片在水面上闪了一下。
白色的房间,白色的床,白色的人。连泽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像两把合拢了的小扇子。他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头顶的输液瓶,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慢得像是时间被什么东西黏住了。
晏屿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连泽的手很凉,比他摸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凉,像一块被放在冰水里泡了太久的石头。晏屿握着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说:你醒过来。你醒过来好不好?你醒过来我就再也不跟你吵架了,你醒过来我就再也不任性了,你醒过来我就——
我什么都答应你。
晏屿睁开眼,泪眼模糊中,他看到了宫言铭的脸。宫言铭的眼睛也是红的,但他没有哭,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晏屿,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他醒过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宫言铭说,“医生说是逆行性遗忘,失去了一部分记忆。问他还记不记得车祸,不记得。问他还记不记得为什么出门,不记得。问他认不认识你——”宫言铭停了一下,“他说不认识。”
晏屿的脸白了一瞬。
“他说不认识你。”宫言铭又重复了一遍,“不是你这个人他不认识,是你的名字他没有印象了。他忘了你是谁,忘了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忘了他在网上跟你说的每一句话。他忘了那天出门是为了去找你,忘了在车上跟我们说了你一路,忘了他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去见你的。”
晏屿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在颤,但没有声音。
“但那之后,”宫言铭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开始做梦。他说他总梦到一个人,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笑的声音很好听,叫他的名字,叫了一遍又一遍。他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每次都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醒来之后他会觉得心口闷闷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晏屿的眼泪又下来了。他今天流的眼泪大概比他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他想起连泽在论坛上发的那个帖子——“我最近老做梦,梦里都是同一个人”。他想起连泽说“你做的梦,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想起连泽在天台上说“我也有那些梦,跟你一样的梦”。
连泽什么都记得。他的大脑不记得了,但他的心记得,他的身体记得,他的梦记得。他不记得晏屿的名字,不记得晏屿的脸,不记得他们之间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但他记得有一个人的存在。那个人叫他的名字,笑给他听,牵他的手,在他的记忆深处留下了一个模糊的、温暖的、他怎么都抓不住的光点。
他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把那个光点重新拼成了一个人的样子。
那个人是晏屿。
晏屿哭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块水渍,形状像云,像山,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又什么都不像,就是几块灰黄色的、被水泡出来的印记。他盯着那些水渍看了很久,久到宫言铭以为他睡着了。
“晏屿。”宫言铭叫他。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晏屿从天花板上收回视线,看着宫言铭。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个茫然地、被动地、被记忆的洪流冲得站不稳的晏屿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起来,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被人用手拢住,又重新点着了。
“我要告诉他。”晏屿说,“告诉他所有的事。不是等他慢慢想起来,是我告诉他。告诉他那天发生了什么,告诉他我们之间有过什么,告诉他他忘记的那些东西,我帮他记着。”
“你确定?”宫言铭问,“你确定他想知道?有些事忘了,对两个人来说可能更轻松。”
晏屿看着宫言铭的眼睛,看了两秒。
“你还记得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吗?”
“哪句?”
“你说‘我不想让他等’。”晏屿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秋斯昀等了五年才告诉你,你不想让他等。连泽等了我一年多——他从梦里就开始等,等到现在,等到我出现在他面前,等到我自己慢慢想起来。他从来没有催过我,从来没有问过‘你到底记不记得我’,从来没有说‘你应该记起来’。他就是在等。等我想起来,或者等我想不起来。”
晏屿的鼻子又酸了,但他忍住了。
“我不想让他等了。”
宫言铭看着他,看了很久。病房里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从地板上爬到了墙上,爬到了宫言铭打了石膏的手臂上,爬到了秋斯昀签名的那两个字上。阳光把那两个字照得很亮,亮得像是用金粉写的。
“你们俩,”宫言铭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羡慕,一点感慨,还有一点“我怎么这么笨”的自嘲,“真够折腾的。”
晏屿也笑了。他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还是红的,笑起来的时候梨涡浅浅地露出来,像雨后初晴的天空里忽然出现的一道小小的彩虹。
“你们也是。”晏屿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病房里的空气好像忽然变轻了,轻得像要飘起来。窗外有鸟叫声传进来,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但听起来像是在唱歌。
晏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宫言铭。宫言铭靠在床头,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拢在一层暖暖的光里。他的嘴角挂着一个很淡很淡的笑,不是以前那种礼貌的、客气的、标准化的笑容,是那种——心里装了一件好事、想藏但藏不住的笑。
“晏屿。”宫言铭叫住了他。
“嗯?”
“加油。”
晏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药味、饭味、还有医院特有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护士推着车从他身边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有人在导诊台前跟护士争论什么,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然后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晏屿走向电梯口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连泽。
连泽:[你到医院了?]
晏屿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
晏屿:[到了。]
连泽:[找到病房了?]
晏屿:[找到了。]
连泽:[宫言铭怎么样?]
晏屿:[还好。手臂骨折,要养一个月。]
连泽:[嗯。你什么时候回去?]
晏屿:[现在就回了。]
连泽:[我这边快办完了。到了跟我说。]
晏屿盯着“到了跟我说”这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他说“到了跟我说”,不是“到家了跟我说”,是“到了跟我说”——他不在意晏屿到了哪里,只在意晏屿到了之后会不会告诉他。
晏屿:[好。]
晏屿按了电梯按钮,等电梯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往外看。
楼下是那个花坛。枯黄的茎叶在风里摇来摇去,花坛旁边的水泥路上空无一人,只有阳光落在上面,白花花的,刺眼。
晏屿看着那个花坛,脑子里又闪过了那个画面。连泽穿着病号服站在花坛旁边,手里举着CT片子对着阳光看。他的脸被阳光照得半透明,晏屿能看到他睫毛的每一根弧度,能看到他因为眯眼而在眼角挤出的细纹,能看到他嘴唇上那道很小很小的疤。
晏屿把手按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凉得他的指尖有点疼。
他在心里说:连泽,我想起来了。
我没有全部想起来,但我已经想起来了足够多的东西。我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知道你为什么会在那辆车上,知道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
该我说了。
晏屿转身走向电梯口,走过走廊,走过护士站,走过那个跟护士争论的人,走过医院的大门,走进秋天的阳光里。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上,跟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晏屿:[连泽,你今天忙完了来找我好不好?我有话跟你说。很重要的话。]
发送。
对面几乎是秒回。
连泽:[好。]
说完
晏屿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秋天的太阳不烈,温温吞吞地挂在天上,像一杯放了太久、已经不太烫了的茶。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很干净,像被人用抹布仔仔细细擦过一遍,一点灰都没留下。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连泽:[你在哪?我现在过来。]
晏屿低头看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一个定位。多余的话一句都没说,因为他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连泽看到定位就会来,连泽这个人做事从来不问第二遍,你说你在哪,他就来了,不问为什么要来,不问来了要做什么,不问你是不是又要迷路了。你说你在哪,他就来了。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