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九岁那年,她拦下了陆筳。随后,她便被带到玫姨面前。
第一次见到玫姨时,红豆还是有些害怕的。并不是玫姨长得凶,而是她太漂亮了,整个人干干净净,身上带着淡淡的茉莉香。以前在街头,红豆碰到这种小姐,一走近她们就会皱起眉头捂着鼻子。
红豆知道,她们嫌她脏。
所以,她也怕玫姨和她们一样。
可是,玫姨和她们不同。
她不知道陆筳与玫姨在屋子里说了什么,只知道过了许久,他们才出来。
要离去时,陆筳蹲下来告诉红豆,让她以后要听玫姨的话,长大以后才能报恩。说完,陆筳转身便走。红豆拉住了他的衣服,她从脖子上取下骰子,这是她从小戴到大的,也许是看着不值钱,鲁婆没有把它拿走。红豆将它递给陆筳。
看着陆筳走远,她才回过头寻找玫姨,才发现玫姨一直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温柔,就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
之后,她就和玫姨一起生活,那是她原先从未想过的生活。玫姨教她弹琵琶,教她唱戏。红豆感觉自己有家了。到了十六岁,红豆开始上台演一些小花旦。常常有一些大户人家请她们去唱戏,日子倒也充实。
可是,好景不长。
在她十九岁那年,戏团被一户人家包了场。他哪里是看戏,他是在选姨太太呢,这个黎老爷出了名的花心,家里的姨太太都快住不下了,还嫌不够。
与此同时,陆筳又再一次出现了。
他与玫姨在屋内交谈。红豆悄悄躲在门外,侧耳静听屋内的动静。玫姨情绪似乎有些激动,陆筳则一如既往的冷静。
玫姨起身,走到陆筳面前,带着一丝乞求的意味又再次问他。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我知道十年前你带着她来这,日后必然会有这样一天。”玫姨转过身,“可是,你当真舍得把这么一条活生生的命给扔进狼窝里吗?”
陆筳听到玫姨的求情心里竟有些动容,可随即理性占了上风。
“玫姨,当初我救她,她便应当想到今日她会面对什么。”
见玫姨不做声,陆筳又说道,“况且黎世昌这个人防心很重,上次我们安排的人一个也没进去。这次他自己看上了她,对我们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可是...”
玫姨还未说完,红豆便闯了进来。她安抚着玫姨的肩,看着陆筳面前的茶杯,上好的铁观音,他一口也没有喝。
“这件事我会去,少爷是我的恩人,我应该报恩。”
说完她才看向陆筳,他没有任何表情。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似是对茶水凉了有些不满,微皱了一下眉头,留下一句,“那你准备一下。”
陆筳走在路上,她想起九年前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还是在他腰间这么高,如今快到他肩膀了。那时候他第一次见她就觉得她的眼睛很好看,有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韵味。如今见面也是一样,她进来的第一眼便看到了她的眼睛,和九年前在马车上一直偷偷打量他的眼神一样。他摸了摸腰间的骰子,中间嵌了颗红豆,与骰子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自那之后,陆筳来的次数变多了。
在出发的前一天,他再次与红豆商讨完善了计划。只是这次,玫姨突然说话。
“我和你一起去。”
陆筳和红豆几乎异口同声道,“不行。”
“这么多年了,团里的人都知道,红豆就像我的女儿一样。既然如此,黎家请她去表演,我作为母亲陪同,有何不行?”
“可我不想此事牵扯到你。”红豆吱声。
“傻瓜,整个戏团的人都知道我们的关系,躲也躲不了的。”玫姨摸着她的头,“放心,我在那还可与你相照应,只要能杀了黎世昌这个倒卖鸦片的走狗,无论多危险也是值得的。”
陆筳不再作声,似乎他也读懂了玫姨眉眼间的那份坚定。
玫姨最终还是去了。可红豆没想到,她竟然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命。
等到红豆醒来,她的身旁已经收拾好了包裹,上面几张银票是玫姨全部的积蓄。
红豆努力的回想,看到了茶几上的那两杯酒。玫姨下了药,她铁了心不让红豆前去。她抱着行李,走出了门。街道上,一个卖报小孩大声呼喊着,“号外号外,洋人走狗黎世昌昨晚被一女子刺杀,巾帼女子不输豪杰,一命抵一命,其女之死重于泰山...”
她要了一份报纸,将它藏于包袱之内。
之后她便跟随陆筳来到了这里。
红豆将这份信与报纸放在一起,置于衣物之下。长夜漫漫,这床软得她不习惯,使她难以入眠。翻来覆去,她猛然坐起身,看见月光透过窗子倾泻在地上。
她走出去,坐在阳台的长椅上。她抬起头,看着春夜里星月交辉。想起玫姨曾经和她说过,地上少个人,天上便会多颗星。那哪颗会是她呢?
"你也睡不着?"陆筳突然走了过来,在她身旁坐下。
红豆点点头,她禁不住的偏过头去看他,眉眼含笑,轮廓分明。平常在家的他褪去军服,如此刻长衫在身,如果不说红豆一定会以为他是一位教书的先生。
"你知道桐安寺吗?"
“玫姨带我去过,听说那里的菩萨很灵。”
“你见过那里的悟真师傅吗?”
红豆摇摇头。
“少爷和这位师傅有什么渊源吗?”
“他有一个弟子,叫如寻,五岁就在那里了。”
“那如今,他多大啦?”
“他...”陆筳的眼神突然黯淡了下来,“他走了。”
红豆看着如此落寞的他,不知该说什么,他又道,“十四年前,他还了俗,之后就销声匿迹了。”
陆筳说完觉得自己有些荒唐,竟然不知不觉讲了这么多,也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听。他笑着偏过头,却对上了红豆那双眼睛,泛着水光,静静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陆筳咳嗽了几声,似是思忖片刻,他四顾着空荡荡的阳台,感到有些起风。
“想不想放风筝?”
红豆诧异地啊了一声。
“你在车上说了梦话,提到的。”
红豆尴尬地点头道,“好啊。”
虽然有风,可这风筝要不然线绕身上,要不然就是飞不起来。她悄悄看向陆筳,他居然在笑。
红豆也不觉窘迫,理直气壮道,"我没放过风筝。"
陆筳笑着走过来,告诉她如何放线,如何收线,又是如何拉着才能让风筝不落下。月夜下,两个人借着春夜的轻风放着风筝,两个小小的人,似乎短暂的逃离了这乱世,一切都显得静谧祥和。
转眼过了半月,已是梅雨时节。陆筳告诉她,玫姨已经安葬好了。之所以现在才告诉她,是之前黎家的人还在外面徘徊。如今,事情已经告了一段落,此后出门会安心一些。
红豆在包袱里找出那根红豆簪子,盘起乌发。这是玫姨在她成年时送她的。那时候的她可宝贝了,生怕丢了,道着以后嫁人了也要戴着它。屋檐的水随着雨,淅淅沥沥间伴着滴答声。她伸手感受到冰冷冷的雨水淌过她的掌心,提醒着她还活着。
她身着青色旗袍,撑起一把小纸伞,出了门。
陆筳从外面回来,在红豆的房间外敲了又敲,无人应答。他打开门,径直走了进去。屋内似乎与原先没什么变化,连柜子也是空的。只有一个放在柜台上的包袱可以证明她住在这。好像,她随时都要走。
“少爷,您上次让我给红豆小姐置办一套房子,这边已经选好了。”
“选好了,”陆筳见周叔还站那,又问道,“那家具置办了吗?”
“都齐全了。”
陆筳看着她空荡荡的房间,
“再给她置办些衣物,还有首饰。”陆筳挠了挠头,思来想去转过身,“算了,等她回来了,我再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