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是不做声的蚊子
偷偷地咬了一口
陡然痛了一下
以后便是一阵的奇痒
——闻一多《红豆》
夜幕低垂,云城的喧嚣声却一刻也不停,霓虹闪烁间,尽是富人赌徒的谈笑声。如此繁华热闹的景象下,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昨日黎老爷的刺杀案。
一位略显疲惫的妙龄女子在街头游走着,她拿着包袱似乎是要去码头,突然一辆车在她身旁停下。在那车窗落下的空隙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上车。”
是陆筳。
车上如同死水一般的寂静。安静了许久,他才开了口。
“这几天你就先歇在陆家,过几日,我会帮你安排住处。”
“玫姨的尸体...”
“我已经派人去处理了。”
“埋在哪里,告诉我一声。”
“现在黎家的人还守在附近,处理好后会告诉你。”
车子颠簸了一路。
红豆偏过头,看他闭上了眼睛,于是仔细端详着他的模样,十年的时间在他脸上似乎并未留下什么痕迹。只是白净的脸多了些胡渣。一阵颠簸,她的身子不听使唤地偏向他。见未吵醒他,便偏过头去,通红的耳朵渐渐恢复平静。
她想,她的一生就如同浮萍般,漂泊不定。
初见陆筳时,红豆是先听到他的声音的。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沉稳,有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可最让她难忘的是他的那双眼睛。原以为是位冷面公子,可他的双眸之下,道是无情却有情,幼时的红豆似乎也读出了一丝同情的意味,可很快便消失了。
那年,红豆九岁,他十八岁。
在红豆有记忆起,她就和一群孩子住在一个老妇人家里,他们都叫她鲁婆。她们每天都要去乞讨,若是没讨到钱不仅连饭也没得吃,还要挨棍子。
这几日各地军阀混战,普通人家都难以安生,又如何会再施舍她们。见到一些可怜的孩子,或许还会有些施舍。
红豆已经连着好几天空手而归了。恐怕再这样下去,红豆也难逃弄残的命运。可那日,红豆什么都没拿回来,鲁婆居然不打她了,还给她留了饭。
“你命好啊,吃吧。”
一个馒头扔到她面前,她赶忙接住。虽不懂但也不敢多问,只是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风筝,风筝……”
又是这个梦,梦里有个女人在放风筝,笑得很开心,一边放着风筝一边向她挥手,她的身旁有个男人拉着她的手走向那个女人。这大概就是她的父母吧,她记不得他们的模样,也不知自己为何在此,仅存的记忆只剩这个梦了。除了那个蓝白相间的蝴蝶风筝,她什么也看不清。
夜深人静,红豆身上旧伤又隐隐作痛,疼得她睡不着。她坐起身,吹着手臂上的伤口。靠着墙她听见隔壁屋鲁婆在与别人讲话。鲁婆似乎笑得很开心。她偷偷溜出屋去,靠在鲁婆说话的屋子门前,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这你可得说好啊,你可别把那小姑娘给弄伤了,到时候在窑子里别人看到他一身伤,也不招人疼。"
"晓得嘞,你们也真会挑,红豆模样确实长得好,放心过几日我便把她送到你这来,只不过这钱您是什么时候?"
"这是定金,等两日后,人完好无损地送到,再把另外的给你。"
鲁婆点头哈腰地送走人后,掂了掂手中的定金,心满意足道,"这两日,行情越来越差了,能卖这么多钱也算值了。"
那天,红豆彻夜未眠,她在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我不能去窑子,我一定要想办法逃走。
第二日,鲁婆便不让她去乞讨了,可是她还是默默跟去了。
鲁婆见她如此乖巧,想来定是最近教训得好,要去便去吧。
红豆拿着碗,静静地看着过往的人,还有坐在隔壁馄饨摊上的鲁婆夫妇,寻找着机会。
街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一辆马车从城门进来,在人群中颇显富贵。马车的前面还有几位穿着军服的人,清理着路边的人群商贩。红豆以前听别人说起过,这种人称作官。
她没有犹豫,反正横竖结果都是不好,倒不如自己拼一把,就算是死也痛快了。
趁着上馄饨的伙计挡住鲁婆的视线,她一把撇下碗,跑到马车前,大声呼救,"求求你们救救我,我是被人贩子拐走的,他们要把我卖到窑子里去。"
那几位穿着军服的人连忙走上前将她拖出去,生怕惊扰了车队。红豆用劲挣脱开他们,在混乱之中爬向那辆马车。
受惊的马差点一脚踩上她,幸而车夫及时勒住,马蹄高高扬起。
见马车停下,红豆似是找到了机会。她磕着头,鲜红的血在青石板上晕开,破旧的布衣之下,露出青红的淤迹,在人群中尤显凄惨。
"只要您肯救我,红豆可以做您一辈子的仆人,求求您了。"
马车的帘子慢慢掀开,一只修长的手伸了出来,示意让他们退下。
"你叫红豆?"
这声音很是沉稳,与周遭的喧哗相比,透着一股寒意,听多了闹市里的喧哗,陡然间听到这声音便格外吸引人。
红豆点点头,连声应到。
“是的,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红豆有根,而我却无家,所以我给自己取了这个名字,听起来不至于漂泊无依。”
红豆试着微微抬起头,想看看这样的说辞能否让他可怜一下她,也想看看他究竟是何模样,可映入眼帘的只有那晃动的帘子。
“那你知道下一句是什么吗?”
“不知道,那日我只听到说书先生讲了这一句。”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他的声音似鸣琴弦,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便已经说完了。他未听到回话,竟然笑了起来。
“累累本事无情物,如今与你一个黄毛丫头谈相思,我反倒成了诗中强赋闲愁之人。拿着银票走吧。”
说罢,一张银票递到她的面前。
红豆没有接,她歪过头,似是窥探般小心翼翼的望向马车内,眼神坚毅地、又带有一丝祈求的继续说着,"我会干活,不会的,我也可以学。"
"我不缺干活的人。"
"只要少爷能救我,便是我的恩人,我愿意为少爷做任何事情。"
"为我做事也得掂掂自己的分量,你能做得了什么?"
他的耐心似乎耗尽了,说完便合上了帘子。
鲁婆的人就在这四周,她早已放下馄饨,站在人群之中死死地盯着红豆。看着马车启程,他们蠢蠢欲动。红豆知道今日若是不被这位少爷带走,鲁婆恐怕是一刻也等不了,即刻便会把她带到窑子里去。红豆没有犹豫,咬着牙追那马车,不断地乞求着他。
车夫略显犹豫地转过头,却听见马车内传来冷静的声音。
"不要管她,让她追。"
"求求您了,红豆一辈子都会记得您的。"
她光着脚追着马车,脚趾头本就冻的又青又紫,趾尖如同砚台上的墨,在青石板上化出丝丝血迹。
随行的人眉头都漏出了一丝不忍。
终于,马车停了,她踉跄地跑到马车跟前。
"红豆,你几岁了?"
"九岁。"
"好,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恩人了。上来吧。"
红豆爬上马车,掀开帘子,与他清冷的声音不符,那是一张英气十足的脸。
在他抬头打量她时,红豆才得以窥见,这样的脸上竟然有着一双柔和似水的眼睛。他深邃的眼眸转向她面前,打量了一会她,从头到脚,他停留了很久。
她的脚上满是伤痕,而脚底是奢华的地毯,红豆脚上的血迹灰土蹭上了毛毯,她怯怯地抬起双脚。
他叫来下属,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双鞋,递给了她。之后便偏过头,什么话也没有说。
红豆穿好后,坐在这颠簸的马车中,看着他微皱的眉头,暗暗猜想着他的身份,他的烦恼与他的去处。
颠簸的小车如同十年前的马车,瞬间将她带回九岁那年。她还未从回忆中脱离,小车突然停了下来,刹车之间,她的头猛然往前一摔,生生砸得她作疼。
“陆督军,到了。”
红豆刚下车,就看到了一位老人走了出来。
“周叔,收拾一间客房,这位小姐要在这住几日。”
“好的,少爷。”
“母亲呢,礼佛回来了吗?”
“老夫人感近日佛缘深厚,派人捎了话,再多待个把月。”
红豆跟在他的身后,好奇地四处打量着这将军府。连额头刚撞的包都忘了般,全然不知其疼。
“对了,周叔,待会送点药给她。”
陆筳回过头,红豆赶忙跟上。
“有什么需要,你和周叔说。”
红豆点点头,又看了看周叔,“周叔好,你叫我红豆就好了。”
“红豆小姐客气了。我带您去房间吧。”
她跟着周叔的步伐走上楼梯。一转过身,陆筳已没了踪影。这房子可真大,红木楼梯滑得发亮,地上的瓷砖倒映着天花板的水晶灯,也亮堂堂的。
红豆坐在卧室里,打开她的包袱,里面是玫姨留下的信。
“红豆,我这一生,能看着你长大,也算是弥补了我对女儿的亏欠。你万不要责怪自己,我唯一担忧的,只有你。记住,不要同我一般。勿念。”
可是,她怎么能不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