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松阁上，一男子坐在窗边，手举着茶杯摩挲着杯壁，闭着眼似是在模仿茶馆的人体会听雨的乐趣。不过片刻，便睁了开眼，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大哥，我是真的体会不到听雨品茶的乐趣，到最后不都是要进嘴里，何必这么麻烦？”
沈怀瑾放下茶杯，双手架起背靠窗台。
“倒是这雨水，听着让人困倦。”
“沈五爷，你刚从国外留学回来，不能体会也是正常，慢慢来吧。”沈若瑜不紧不慢地泡茶，灵活地一套动作，又将他的杯子续上，“还有，别叫我大哥了，不合规矩。”
“这里又没别人，私下还不能叫？”沈怀瑾端起茶杯，凑上去闻，“再说了，五爷都是外人叫的，你这样，可太生分了。”
“要不是母亲去世了，你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如今你刚上任，规矩点总没错。”
沈若瑜打量着他，“对了，前几日父亲说想见你。”
“别跟我提他，要不是看你我都姓沈，我早就把他赶出去了。”
沈怀瑾看着窗外，茶楼下的商贩小小的身板穿着厚重的蓑衣走街吆喝，脸上全然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卖花的小孩子因卖不出去而满脸愁容，还被雨困在店门外，局促又尴尬，他实在体会不到听雨的乐趣。
对面饭店的店员见卖花的小女孩站在店门侧，觉得她挡住了客人，着急地赶她走。那小孩看起来才**岁，和他记忆中曾在街头光脚跑的那个女孩子差不多大。
那时候，他也才十五岁。看到街头有个小妹妹光着脚追着马车，背后有群人拿着麻绳蠢蠢欲动。他就知道，这几个大概是人贩子。
于是在他们正欲上前时，沈怀瑾骑着白马从他们的头顶一跃而过。看着马腹几乎快贴近他们的脸，那几个人顿时吓倒在地。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这究竟是何人物?
马儿受惊，高高扬起前蹄。
沈怀瑾披着玄青披风毫不慌乱，用缰绳牢牢栓住马头，随即便气定神闲的转过头。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几个中年男人。
人群中不禁窃窃私语。
还未等人群讨论出结果，一记略显稚气却清晰响亮的声音从马匹上传来。
“李叔，这几个人由你处置。”
说罢，转头便走。
众人看着他的背影，他又扔下一句。
“顺便查查他的窝，一起端了。”
此话说罢，他便毫不留情地驾马离去。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路人夸着他飒爽的英姿，其实，他是想上前看看那个小姑娘，看看能帮上什么。
只是他追上去之后，早已没了踪影。
蓑衣老翁早已离去，可那小女孩仍在门口哀声乞求。他放下茶杯，叫了茶小二，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说罢便坐回窗边看着。沈若瑜疑惑地看了一眼窗外，低头笑了笑，若无其事的继续品着茶。
“战乱之中，这样的人多了去了，你帮不过来的。”
“顺手的事，算什么帮。”
沈若瑜苦笑了一声，“你和母亲...还真像。”
他继续看着窗外，一把纸伞撞入了他的眼眸。
他看不到伞下女子的模样，只见她的背影走到小姑娘边上，将自己的小伞挪了过去。随后，她歪头看了看店内，轻蔑一笑，又侧过身看向门口的店员。
她故作打量模样，皱着眉头思考一般说道，“难怪没什么客人，连门口避雨都不让避的饭店，如此小肚鸡肠，能好吃吗？”
那个小哥顿时脸变得通红，虽恼羞成怒了，可他却压低了声音。
“你谁啊？不该你管的事别管。”
陡然间，她恍然大悟，非常大声且夸张地长哦了一声。
“不会是你招揽生意做不好，被老板训斥，一身窝囊气没处发，就发在了这个小孩子身上吧。”
他说不出一个字，可她还笑嘻嘻地追问着，“要不要把你老板叫出来问问啊，可能是我搞错了呢？”
听着如此无辜的语气，说出地话又是如此嘲讽。沈怀瑾觉得有点意思。
沈若瑜见他看得投入，也探出头，不过是街景日常。
“怀瑾，怀瑾……”
笑了半晌，他才听到大哥的声音。
“笑什么呢？”
“看戏呢。”
“行了，行了，你们避吧，声音轻点，别吵到里面吃饭的客人。”说完，他偷偷瞄了一眼老板。
沈怀瑾看得津津有味，就这样？
红豆转过身，蹲了下来。看到小女孩的篮子里装的栀子花淋了雨，显得更娇嫩。她将几个银元递给小女孩，“这些花，我都买了。”
“谢谢你姐姐，不用这么多的，我也找不开。”
“不用找了，剩下的你拿回家贴补家用吧。”
“可是这太多了。”
“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茶小二这时才赶到，他气喘吁吁地说，“小姑娘，楼上有位先生买了你所有的花。”
“可是，这位姐姐已经买了这些花了。”
红豆看了这位伙计手上的银票，摆明了是来帮忙的。她心想这一张银票可够穷苦人生活一辈子了，看来是位有善心的富家大少。
红豆想着：既然他要帮，就让他帮吧。毕竟她这几个大洋也只能撑个把月。若是有这张银票，或许她还能去上学。
“既然楼上的客人喜欢，那我就不夺人所好了。这花便让给他吧。”
“收好这钱票，别丢了。”
她将花递给这位小二，准备走时，又有一位茶小二急匆匆地跑出来，边跑边喊着，“别收那花，别收那花。”
待他跑到他们身旁，一口气都还未歇，他就忙着说，“楼上客人说了，花给小姐，钱给小姑娘，别把花拿上来，他可不要。你要是拿上来，小费就没了。”说完之后，他长舒一口气。
雨渐渐变小了，沈怀瑾坐在楼上听着那小二传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他不禁摇头扶额，未免传得太准确了些。
茶小二说完，才感觉有些措辞不当，尴尬地笑笑。
红豆也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她意识到有人正在楼上看戏。
她陡然歪头望向楼台，一个西装背影靠着窗边竟用茶杯接着雨。都说这青松阁是文人雅客的聚集地，这里的人总是身着长衫而端坐，清高姿态地品茶听雨。可这人不仅不穿长衫，还坐在窗边接雨玩茶，看起来纨绔之余还有些搞笑。
而此时，楼上的沈怀瑾正庆幸着自己反应迅速，发觉她的伞动，便马上转过身。其速度之快沈若瑜最清楚，因为杯中飞溅而出的茶水正正地扑到了他的脸上。
“你在搞什么？”
“嘘。”
那一刻的他自己都没搞明白，为何要转身。
红豆笑了笑。
“既然楼上先生这么说了，那就当这花是我从楼上那位先生那买的吧。”说罢，红豆将手上那两个银元递给茶小二。
看出他们的为难，她又说，“说了别拿花，可没说别拿钱吧？”两人恍然大悟，点点头说着有道理，于是收了钱离去。
谈话间，雨停了。小姑娘感激地说道，“谢谢你们，菩萨会保佑你们的。”
小姑娘正准备走，红豆又叫住了她，看这天气，虽然此刻不下雨，可这阵阵雷雨，实在阴晴不定。于是她拿出几个铜板，叫住了茶小二，“小哥，我可否买下你手中的伞，留给小姑娘。”
小二正欲接手，阁楼之上传来一声。
“江南无所好，聊赠一枝春，小姐赠一枝栀子花足矣。”
红豆抬起头，仍是个背影。
于是识趣地将栀子花递了过去。
直到楼下交谈声消失，沈怀瑾整个人才转过来。可她猛然停住了脚步，他不禁皱眉疑惑，只见她跑到那个店员面前，对他笑了一下，转过头便大声地朝着店内喊了一声，“这么凶，看不起谁呢？不吃就不吃！”
说完，便憋着笑慢悠悠离去。
听着背后的声音，果然，如她所料，老板马上生气地出来教训他了。红豆回过头，看见老板揪着他的耳朵，店员吃痛的表情，心满意足。可那茶楼之上，那位穿着西装的先生正看着她。他像是换了个方向靠着，双手架在胸前，看这脸上笑意，定是看了许久了。他先伸出了手，非常洋派的打了个招呼。
红豆点了个头便疾步离开了。
沈怀瑾在上面看得清清楚楚，这出戏看得他可比在这喝茶有意思多了，他忍不住笑出声来，看着她远去的身影，沈怀瑾越发觉得她盘发间的红珠簪子与她的浅青旗袍的搭配真是相得益彰，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从窗台下来。
“沈五爷，这花给您放这了。还有这两个银元，是那位小姐说从您这买花的花钱。”
他点点头，把小费递了过去。
沈若瑜看了一眼这花，“是栀子花。”
沈怀瑾拿起花，闻了一下，“还挺香。”
“这里的文人墨客最不喜欢的就是栀子花了。”
“因其花香味太浓，与这素雅的外形不搭，所以觉得不够含蓄雅致。”
“你知道。”
“要我说，就是他们太装了。他们不就是欺负栀子说不了话。看似清高，实则做作。”
“你刚刚也挺装的。”沈若瑜憋笑道。
“我…我那是怕别人认出我来。”
“你还没正式出席过沈家的活动，应该还没那么出名。”
沈怀瑾拿着花起身，向大哥挑了个眉。
“走吧，我是真不喜欢这，进来喝口茶还要先付小费才有位置，这让那些真正的寒窗文人如何吃得起，不过是个套着文人壳子的少爷茶馆。不过今天看了这场戏，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