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时节,乍暖还寒。
高速路上荒得没边儿。
车座靠椅开着加热,开得时间长,有点烫。
腰部新伤旧伤叠加,谈泠风轻微活动上半身,暖意像是密密匝匝的小针扎在皮肤上,反而让飘忽不定的人落了地。
将近两个小时,车上终于发出了第一个声音。
“还有多久到梁城?”谈泠风装作自然地问。
驾驶座的赵杰极快速地向右瞥一眼谈泠风,用惯常沉稳的声音回答道:“一个多小时。”
谈泠风若有所思看了一眼他妈。
精英女士利落盘头、大金耳环、立领衬衫,武装到牙齿的精致,精致下面紧紧包裹着……心虚。
高速路旁看不到一棵树,车上好似有一个越来越大的气球挤压着二人的空间,空气愈发稀薄。
尴尬。
谈泠风翻下来副驾驶顶上的遮阳板,缓缓打开小镜子。
窄窄的一条镜子中映出一双介于青少年与成年之间的眉眼,勃勃生机又潜藏着半分沉稳,眉骨和鼻骨很立体,他母亲把他塑造得很好。
他伸手扒拉一下额前的碎发,走之前染了头发,深棕发色暗藏耀眼的亮红。
用上扬的语气缓缓说出一个“妈”,声音带着疑惑。
赵杰完美的眼线轻轻颤抖,预感傻孩子又要作妖。
他一边假装欣赏着自己的颜值,一边开口:“您说,到了梁城,回到您从小长大的冶金厂家属院,他们会不会以为我是您的年下小男友?”
……
打破尴尬or更尴尬?
镜子中褐色瞳孔中并不平静。
赵杰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的最后,裸色的嘴唇终于弯成一个弧度,吐出了一个极其不文明的脏话。
“丫的……”
啪的一声,无形的气球被戳爆。
尴尬被打破。
镜子中的眉眼笑得明亮。
砰的一声,他合上遮阳板,引来赵杰又一声骂。
趁热打铁搭话,“我爸他老人家又在加班呢?大周末的,也不来送送他的亲儿子。”
他爸忙得举世皆知,从小对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要么是“晚上你们先吃饭,不用等我”,要么是“周末你们出去玩,不用管我”。
没话找话纯属为了打破僵局。
但效果不错。
赵杰真情实意地叹气,“你爸也是为你着想,能多赚点就多赚点。谁承想呢?我和你爸在平都打拼这么多年还是没落户成功,让你不得不回梁城。这儿是高考大省,经济又常年发展不起来……是我俩对不起你。”
好在她只是沮丧了几秒,又恢复气势:“你放心!一中是梁城最好的高中,我和你爸都是从这里毕业的,我们托关系把你送去最好班理科A班。你先好好学着,我和你爸再想办法看有没有别的路子,梁城这里,高考太没有优势了……”
谈泠风比了个大拇指。
其实他无所谓。
也许是父母的快乐教育,也许是殷实的家底,谈泠风总是有着很强的安全感,心大无比。
好吧,还是有一点心慌。
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土坡,单调至极,远处层峦叠嶂,令心大无比的谈泠风也有一点茫然。
他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宽大柔和,一双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此时却不安地把袖子挽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挽起来。
车又驶过了几公里,谈泠风问:“梁城……大概是什么样子的?”
赵杰陷入回忆,半晌,斟酌着回答,“是一个很好的地方,人都很好。”
她嘴边挂着笑,“尤其是我们厂子里的人,可以说是……民风质朴。”
路旁终于出现了几棵树,渐渐地,越来越多的树扑面而来,高耸而墨绿。
谈泠风点点头,心踏实了几分。
踏实早了,门都没进去。
外部车禁止入内——
车窗缓慢打开,赵杰从车里探出头,一边按着喇叭一边四处张望。
“来了来了!别按啦。”一个大爷不知道从那条小路钻进门口亭子,穿着个校服,背后印着“梁城一中”。
歘的一声,他打开值班亭的窗户,不急不慢戴上老花镜,瞅着车牌号嘴里嘟囔道,平C……
赵杰紧紧盯着大爷的脸,眨眨眼睛。
“你这不是我们这里的车,不能进!”大爷喊道。
谈泠风轻轻蹙眉。
赵杰眼里却带着一点雀跃,大喊:“是我啊,赵杰!”
“赵杰?”大爷摘下老花镜,摆着手催促赵杰赶紧走,“厂里叫一声赵杰有十个人喊到,但没有一个是平都的,赶紧走赶紧走。”
后面一辆车疯狂按喇叭。
谈泠风从后视镜看到后面车上的中年男人,满脸横肉,每按一下喇叭,脸上的肉一颤。
赵杰并不气馁,“我爸是车间的钳工老赵,我妈是厂里的会计姓于,冯叔,是我啊,小杰!”
门岗里的大爷皱起眉头,眼里带着狐疑。后面车的喇叭声一声高过一声,赵杰被吵得上来了点脾气,拉开车门就想下车骂人。
谈泠风迅速拉住赵杰安抚几句,又看了眼门岗大爷的神色。
忽然,门岗大爷瞪起眼睛,“是你啊,小杰!”
大爷一拍脑门,“瞧冯叔这记性,你都这么大了,多久没回来看看了,这是你家小子?长得真俊,赶紧进去吧。”
栏杆慢悠悠地抬起,赵杰和谈泠风笑意盈盈地道谢。
车还没行驶出一里地,车里二人听到门岗大爷对着后面那辆车骂道,“滴什么滴,赶着投胎啊!你这不是我们这里的车,我们厂里没有这么没素质的人。”
帮亲不帮理,赵杰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这里就是这样。
谈泠风不置可否。
显然没有把这句话放心上。
他应该早把这句话放心上的。
倏的,一朵小花从车窗飘进来,悠悠荡荡落在谈泠风的米白色毛衣上。
花很小,很薄,四五瓣,瓣雪白蕊粉红。
谈泠风抬头。
被漫天花树一惊。
车往前走,花树投下得阴影不断变换。
旁边传来赵杰轻轻的一声感慨。
“这树是红叶李,快三十年了,什么也没有变……”
一个地方快三十年没有变,也不知是好是坏?
砰的两声,二人关上车门,谈泠风从后备箱搬出行李箱。
“没电梯啊?”天还很凉,谈泠风额头浮了一层薄薄的汗。
“老居民楼都这样,没电梯。”赵杰帮谈泠风拎着书包,书包不轻,她也有点气喘。
一共五层,一层两户,楼道是水泥地,台阶有点高,每层住户的家门口都堆着不少杂物,纸盒子、吃灰的塑料桶、成捆的大葱……让本来就很小的平台更加逼仄。
赵杰家在四层,自从她把爸妈接到平都以后,冶金家属院的房子没人住便租了出去,前几天决定让谈泠风独自一人回梁城读书,只能给租户退了几乎一年的水电房租,临时请人家搬出去。
总算到了四楼,谈泠风把行李箱放到门口,翻身坐在行李箱上,且等着赵杰开门后赶紧进屋。
打不开。
钥匙插在锁孔里,左拧右拧都没用。
“奇了怪了。”赵杰把钥匙拔出来又使劲插回去。
谈泠风站起来拦住她。
劳累状态下是没有好脾气的。
这句话不适合谈泠风,他时常脾气好到让人觉得没脾气。
谈泠风敲敲门,笃笃笃,挺温和。
没人开,继续敲。
笃笃笃,笃笃笃……
堪比敲木鱼。
赵杰不理解,里面有人吗就这么敲?但她也不拦着,她就是这样的母亲。
敲半天楼下大妈都探出头,朝上喊:“干嘛呢干嘛呢?大中午的,家里老人正要午休!”
又有几户出来聚在楼梯上,七嘴八舌。
赵杰也不管谈泠风,任由他敲。
谈泠风都敲累了,坐在行李箱上用食指和中指叩门。
终于,门开启一条缝。
赵杰一脸诧异,小声问谈泠风,“你怎么知道家里有人?”
谈泠风小声回:“在楼下看到咱家灯亮着。”
租户是个女的,二十来岁,帽衫、短裙和光腿神器,站在门缝后用手抵着门。
赵杰拧紧眉头,“你不是和我说已经搬走了吗?”
租户女孩扭扭捏捏地说:“我……没地方住。”
“你这不是骗人吗?那你别收我钱呀,别在微信上和我说已经搬走了啊!”赵杰驴脾气上来,“来来来你告诉我,我们应该住呢?我给你半个小时,赶紧搬出去!”
语气太冲。
楼下那大妈仗义执言:“什么意思,你俩人欺负人家小姑娘呢?”
有大爷附和:“这个小姑娘不是那谁家的侄女吗?这个女的和那个男孩又是谁?”
楼道形成回声。
帮亲不帮理,真是民风淳朴。
小姑娘仗着是什么那谁家的侄女,得到了不少人的声援。赵杰舌战群儒的时候不在少数,但是开庭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多可以随意发言的观众。
眼见着赵杰和谈泠风渐渐有点招架不住,忽然,赵杰家的对门儿也打开门。
周遭吵嚷的声音渐渐小了,一个高个子男生从里面走出来。
谈泠风后来知道,他叫宋乘。
宋乘第一眼没有看向他。
而是赵杰。
他长得很稳吞,因此看上去很乖。
名副其实的小白脸儿,脸小,且白。
一双眼睛在黑框眼镜之后,弧度柔和,看上去很好接近。
鼻子适中且直挺,嘴唇适中且饱满。
适中的好看。
只一双眉毛与众不同。
锋利又风流,眉尾尖尖,像是要穿透过苍白的面容诉说不服输,但并不破坏脸上的和谐。
此时温和的眼睛眯起来,注视赵杰,眉头微微拧起,眉尾翘起。
有话说,但不说。
他总是这样。
楼梯里上上下下邻居们的眼睛全亮了,不约而同抛弃赵杰家的热闹,将目光聚焦在宋乘的身上。
“小乘出门啊。”一个阿姨殷切地说。
宋乘先是眉眼弯弯笑着点头,笑得挺乖。
这种笑落在谈泠风眼里有点反胃——他能看出来,宋乘是装得。
装得还很好,天衣无缝。
之后宋乘礼貌地叫了一圈“阿姨”“叔叔”“奶奶”“大爷”,举起手上的卷子示意出去学习。
邻居们赶紧接茬:“看看人家孩子,就是优秀,改天来阿姨家,给咱家妹妹辅导辅导。”
整栋楼,甚至整个小区,瞬间弥漫起一种对成绩趋之若鹜的氛围。
真心实意地崇拜。
和一圈人寒暄过后,宋乘的视线最终落在谈泠风的肩头。
谈泠风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向自己肩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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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民风淳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