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阳光极好,空气清新,树杈上窜出嫩黄嫩绿的小芽。
宋乘来到C大旁边的咖啡馆。
一进去便看到他的前男友。
谈泠风。
眉眼带着很浅的笑意,嘴唇轻轻的翘起,风衣浅咖色,很衬他的肤色,阳光打在他的脸上,平添了一丝温柔。
光彩照人。
他都不会颓废吗?
世界真不公平。
一步步走近,宋乘停住脚步。
他正对着谈泠风,因此走到很近的地方才看到背着的座椅中还有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
长发,黑,直,富有光泽,穿着很靓丽的黑色皮衣,黑色的靴子很长,紧紧地包裹全部小腿。
初春正是乱穿衣的季节,宋乘裹着带有学校logo的黑色长款羽绒服。
自从那次发烧痊愈后,他格外怕冷。
他停在她身后的位置,挑眉,目光一错不错地注视谈泠风。
谈泠风自然注意到他,靠在椅子背上,抬眼看向站着的宋乘。
苍白,宋乘的脸色依旧苍白。
女孩察觉到谈泠风的走神,灵动地偏过头,看到宋乘的时候眼睛一亮。
“你来了!”女孩看起来很开心,她利索地站起,笑着对宋乘说:“你坐这儿,我坐过去就好了”
她走到谈泠风身旁,语气亲昵地开玩笑,“你往里面坐一点,咱俩又成同桌了。”
谈泠风一边挪身一边低眉浅笑,二人并排坐下,看上去像是一对养眼的小情侣。
宋乘笑着坐下。
心如止水……
怎么可能?
心如咕嘟咕嘟冒泡的沸水。
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同桌,有一个竹马不够,还演上《同桌的你》了?
“你要喝什么?”
谈泠风问完,宋乘耳朵里嗡的一声开始胀痛。
他浏览菜单,硬邦邦地说:“绿茶。”
对面的谈泠风一愣。
他怎么不知道宋乘还有指桑骂槐的能力?
宋乘拿出手机,眼睛也不抬一下,自顾自给自己扫码下单。
“您好,”女孩扬手叫服务员过来,“能再帮我加点冰吗?”
服务员端起女孩的饮料。
宋乘忽然抬起头,对服务员说:“我的也加冰。”
服务员询问他是否点单。
宋乘点点头,说:“绿茶要加冰。”
指桑骂槐。
谈泠风皱着眉看他,他一脸无所谓地看回去。
加冰绿茶上桌,茶香四溢。
宋乘还没伸手去拿,谈泠风先夺过去。
杯身冰冷,拊在杯上的手掌隐约刺痛。
“太寒对身体不好。”谈泠风声音比冰冷的杯子还冷,听上去非常唬人。
宋乘也不去抢那杯绿茶,靠在椅背上,直直地望着谈泠风,问,“我不喝谁喝,你喜欢绿茶?”
谈泠风缓缓松开手,杯壁外侧全是水珠,一滴一滴滚落在桌子上。
无声地对峙。
噗嗤——
女孩乐出声,“宋乘,你是不是没认出来我是谁?”
宋乘怔住。
女孩笑得爽朗:“是我啊,韩莹莹,谈泠风在理A班的同桌。”
……
韩莹莹,梁城一中那个帅气的女孩?当时她头发比宋乘还短!
宋乘睁大眼睛妄图让自己显得很无辜,他脑子还没想明白,嘴开始慌乱地解释,“这个……那个……刚才说那个绿茶……”
谈泠风嘴角翘起来,指着自己,“绿茶是说我,我是绿茶。”
宋乘赶紧跟着说,“对,他是绿茶!”
话还没说完,宋乘绷不住乐起来。
韩莹莹看着他语无伦次的样子也跟着乐。
三人乐了半天,韩莹莹才言归正传,“泠风的留学中介需要人手,我上一段实习刚结束,马上要着手春招,这次来问问他能不能让我在他的中介工作几个月,正好可以在我的简历里加一段创业经历。”
宋乘看着韩莹莹意气风发的样子替她开心。
韩莹莹不再多说,“我和泠风聊完先走了,你们慢慢聊,咱以后常联系。”
宋乘站起来和她道别。
再次坐下,只留宋乘和谈泠风二人沉默地对视。
“我前些天……”
“我这次来……”
宋乘和谈泠风同时开口。
“你先说。”
“你先说。”
再次同时开口。
相视一笑,宋乘抢先说:“你先。”
谈泠风笑一下,而后表情变得认真:“我这次来是专程向你道别的。”
宋乘眉眼低垂,像尊慈悲的观音菩萨,“要去英国了?哪所学校?恭喜。”
谈泠风回答:“LSE。”
许久,宋乘一直没有说话。
谈泠风又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宋乘的那声“恭喜”。
宋乘这时候才有了动静,轻微耸耸肩,“不用谢。”
什么时候他们已经到了这样生分的地步?
这样生分也许才适合他们。
宋乘曾经思考过,或许他们早一点变得如此生分,也不会惹出后面的诸多事端。
人生本就是十有**不如意,是他们偏偏要把不如意变成如意。
偏偏要勉强,没有好结果。
手机上传来一条短信,宋乘以为是垃圾短信。
谈泠风开口:“看手机。”
宋乘听话地看过去。
【学号xxxxxxx,您报名的“心之春”活动明日下午3:30开始,请您按时参加。】
宋乘抬起眼,狐疑看向谈泠风。
谈泠风好整以暇:“你们学校的活动,明天会请B大的心理学老师参与,我用你的学号给你报名了,记得参加。”
分手后给前男友报名心理咨询,这个行为或多或少有些挑衅的意味。
宋乘想都没想,直接一句话扔过去,“我不爱参加学校活动。”
“我知道,”谈泠风表情整肃,“你在逃避。”
“逃避什么?”
“逃避环境。”
“什么意思?”
“你不属于平都,也不属于梁城。”
“我属于哪里?”
谈泠风这次不说话了,于是宋乘又重复一遍,“我属于哪里?”
谈泠风看向宋乘手机屏幕上的短信,“你要先找到自己,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地方。”
宋乘坐直,也望着手机里的短信。
谈泠风问:“你刚才想说什么?”
宋乘稳了稳心情才说:“寒假的时候回梁城,我住在你家,想给你转一个月的房租。”
谈泠风在心里一顿痛骂,这小白眼狼竟然要和他划清界限到如此地步,手上慢条斯理地解锁手机,“那你先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不用,”宋乘也解锁手机,“扫收款码就好。”
谈泠风气笑了,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扣。
“那算了。”
如果之前谈泠风这么说话,宋乘的脾气早上来了,可现在宋乘却没有立场朝他发脾气,只能想办法说:“那我把钱转给赵杰阿姨,你和你妈解释一下我们分手的事。”
谈泠风立刻把扣着的手机拿起来,解锁,找到收款码,举到宋乘面前。
宋乘慢悠悠给他转了两千块钱。
转完钱,再次迎来无话可说。
谈泠风没话找话:“在梁城怎么样?”
不怎么样。
宋乘想了想,说:“冶金家属院快要拆迁了,但很多人不同意,不知道最后会如何。”
又是沉默。
春风阵阵,其实是很勉强的春风,因为依旧寒凉,带着经久的沧桑和凄苦,算不上好时节。
谈泠风再次开口,嗓子有点紧:“我们也算一起过了个春天吧。”
他们对一起过春天有执念。
宋乘心里抵触回答这个问题,紧绷着嘴不言语。
谈泠风的悲伤很具象,来势汹汹,险些要把宋乘吞没。
可是宋乘难道不悲伤吗?
他只是没有任何表现。
他不会表现。
谈泠风眉间一动,“我这次真的要走了。”
人与人之间,不过是生离和死别。
只是很遗憾,他们也许不会再有相遇。
想到这里,宋乘逼着自己开口:“照顾好自己。”
听到宋乘的关心,谈泠风花瓣一样的眼睛立刻亮了,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到桌子上。
“这是平都的一套房子,很早之前买下的,你收着吧。”
宋乘注视着那把钥匙,心里一撼。
谈泠风还是这么好的人。
这样的好人应该去开启他的美好生活。
宋乘不允许自己留恋过去,也不允许谈泠风留恋。
他丝毫不留情面地问:“你以后每分手一次,就要送对方一套房吗?”
谈泠风眼中的光逐渐褪去。
他慢慢地把钥匙收回去,钥匙有点硌手。
宋乘的视线悄悄地跟着那把银色的钥匙,不舍得离开。
钥匙彻底被装到口袋里的时候,宋乘心里空了一块。
谈泠风调整好面部表情,又回到了一个得体的精英人士,关切地说:“你也照顾好自己。”
这种关切是演戏,是客套,唯独不是关心,不是爱。
“当然。”宋乘眠着嘴笑起来,“我们不认识之前,我一直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太有自尊的人,学不会爱。
听到这句话,谈泠风真正地放心了,他体面地微笑,语气得体地反击,“我们不认识之前,我也一直过得很好。”
宋乘面上不显,内心却志得意满。
因为他的全部目的,不过是谈泠风要过得很好。
过得“好”都不行。
一定是过得“很好”。
谈泠风也是。
两个人用最较劲的语气,说出对方最想听到的答案。
料峭的春风中,宋乘先走出咖啡店,韩莹莹竟然没有离开,显然是正在等他。
韩莹莹先开口。
“她是不是还活着?”
宋乘点点头,这没什么需要隐瞒。
韩莹莹的目光十分复杂,她沉着脸,望着远处的高楼。
片刻,才再次张口:“我一直怪自己,如果当时我没有……向她表白,她也不会……那样做。”
“不要这么想问题。”宋乘坚定地打断她。
宋乘总是心痴意软,但对这件事却异常坚定。
他说:“不是你的错,不要随意归因。”
可惜韩莹莹比他更强硬:“是我的错,就是我的错。”
宋乘又心软了。
远处的柳条随风舞动,冷风不断吹向心口。
风是个好东西,一直走,一直走,不会停留在某个时间段。
宋乘放弃和韩莹莹辩论对错,他忽然想到那个人对所有人的指控,无力地说:“每个人都会犯错。”
说完,他点点头,不知是对韩莹莹肯定,还是对自己肯定,重申。
“不是每个人都会犯错,而是每个人,一直都在做错事。”
比如谈泠风,七年前,从平都到梁城,就是个错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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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说绿茶谁是绿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