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红叶李的花,只剩下了两瓣,落在他米白色的毛衣上,像是印上去的。
谈泠风喉结滑动,还没来得及动作,宋乘就擦过他的肩走了过去。
半朵花应声飘落在地上,宋乘那句话最终也没有说出来。
他一走,邻居们立刻又掏出八卦的心,两方唇枪舌战.谈泠风甚至不理解这些大爷大妈为什么帮着这个小姑娘,因为他们看起来只是热爱吵架。
他失笑,用余光看着下楼梯的宋乘。
宋乘脚步半点没停,好像没听到似的,自顾自走下去。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宋乘显然是这种人。
而谈泠风对这种人毫无兴趣。
越吵越大,莫名而起的吵架甚至演变成斗殴,不知道哪里来的一巴掌。
啪——
人没事。
手机从谈泠风手里飞出,掉在水泥地上。
谈泠风太阳穴旁的血管腾地一跳。
刹那间,全楼道的人都噤了声,面面相觑。
走到二楼的宋乘听到楼上怪异的沉默,停下脚步。
他轻轻抬起头,只望见花白斑驳的楼道房顶。
低下头打开手机,再次确认什么消息。
片刻。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宋乘慢慢从楼梯走上,出现在四楼,笑得卖乖,晃着手里的手机说:“您就是赵杰阿姨?冯大爷在小区群里说欢迎您回来。”
小区群?
所有人打开手机。
赵杰在各种红点的工作群下翻半天,“冶金家属院小区群”终于冒出来。
谈泠风凑过去。
只见名字叫做“扫地僧老冯”的人艾特全员,并发道:欢迎小杰回家!随后匹配一个玫瑰花向日葵炫彩特效的最高规格表情包——欢迎回家!!!
下面立马有人问道:哪个小杰?
扫地僧老冯像是早有准备,发了一大长串的字。
——65年参加工作的钳工老赵和会计员丽春的闺女,小时候去厂里食堂吃饺子,没有扣盖把一壶醋直接倒进碗里的那个,上学的时候,差点把学校厕所炸了……
赵杰嘴角微微抽搐。
不忍直视。
谈泠风争分夺秒快速阅读。
“欢迎回家!!!”的表情包在群里刷屏,又有人问:小杰回来干吗?
这回群里终于消停了。
刚过了两分钟不到,又有人发言。
——赵姐的孩子回来上高中,之前找我联系一中的老师,孩子好像叫谈泠风……
老冯又积极起来。
——对,副驾驶坐这个小伙子,长得挺洋气。
谈泠风汗颜,这帮家属院的人放在特殊时期妥妥是搞情报工作的天才。
聚集在楼梯上下的邻居们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哎,你这个小姑娘,人家都给你钱了,你怎么还纠缠不休呢?”一位大婶率先杀出一枪。
紧接着,其它的邻居纷纷应和。
非物质文化遗产——变脸,在此处上演。
赵杰工作的时间久,奇葩事见得不少,迅速调整好心态加入大家的声讨。谈泠风一个学生哪里见过这个阵仗,眼神清澈单纯。
他茫然环顾四周,目光被宋乘吸引。
宋乘正打量着他,看到谈泠风看过来,眯着眼睛笑笑。
笑得一点也不乖。
狡黠。
谈泠风顿住。
他承认,之前是自己狗眼看人低。
“刚看到个很像是傻狗的人,”宋乘急匆匆赶到冶金小区门口的奶茶店,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来迟了。”
“不曾迎接远客!”
一个狐狸眼的女孩子贱凑凑地接话茬,她的发型很像《这个杀手不太冷》的女主角,发尾是一个标准的直角,看上去锐利无比。
宋乘嫌弃地乜她一眼。
店里空间很小但桌椅很多,是学生们的聚集地,不是很干净,却称不上脏乱。
老板看着很年轻,还在上学的年纪,戴着一顶鸭舌帽,鼻梁很高。他懒散地坐着,半睡不醒,也不找呼客人。
宋乘和女孩没点东西,径直走到窗户边的座位。
“政史地我都写完了,语数英你写完了吗?”女生说话语速很快,不管说什么,语调总是像在讲故事,让人想继续听。
宋乘没接她的话,直接拿出一小摞卷子和稿纸放到桌上。
两个人像是地下党接头,交换手里的卷子。
笔尖沙沙作响。
“宋乘,你数学怎么错了这么多!脑雾还是智障你选一个吧。”女生快速翻动试卷,发出哗唰唰啦啦的声音,“六分的选择,一个填空,半道大题,最后那个大题的第三问也没写出来,又上不了一百三。”
宋乘也不让着对方,一边快速抄作业,一边用笔圈出几道题,“你还说我,就你这地理和历史的选择,做了白做,各错三个,小科的分又提不上去了。”
他语气慢悠悠的,反驳得并不走心。
女孩说话却很急,“你蒙我呢,我说你数学错那肯定是错,但地理历史选择题你说我错,你是偷了答案还是开了天眼?”
她快速转着笔,一圈一顿,一圈一顿,笔尖在手掌划上短短的黑色笔画儿。
宋乘把笔从她手上解救出来,按回笔尖还给对方,举止十分亲密,乐着说:“你哪次见过我政史地每科选择错题超过一道,我连它答案解析都能给说得大差不差。”
说完后低头沉默地看试卷,自己倒是转起笔来。
他比女孩高很多,坐下来要弯着点腰才能和女孩平视,脊背的弧度像一道温和的桥。
其实并不温和。
更像是放松的一根弦,放松只是偶尔,更多时候是紧的,带着点扫不开的疲惫和紧张。
“装上了还让你!”女孩嘴硬,语气却服软了,“好啦好啦,允许宋老师给我讲题了,我一会给你讲数学。”
二人趴着开始讲题,语速骤然变快,一般提到关键点对方就能迅速get,期间夹杂着对于彼此的语言攻击,但攻击两个回合就会紧急制动。
这是二人分到文科A班后磨合出来的习惯,假期太短作业太多,于是只写自己薄弱的科目,交换抄完作业后互相讲题,顺便在开学回宿舍后把作业交给舍友,惠泽人民。
题差不多讲完,二人的语速也慢了下来,一人点了一杯柠檬水。
奶茶店的老板亲自给他们端过来,“乘子正常冰全糖,秋毅常温无糖”,说完,伸手要钱。
“咳咳咳——”宋乘被柠檬水呛到,眼神在二人之间来回移动,“你们又吵架了?”
秋毅什么时候付过钱?
秋毅啪地一声把现金拍到桌子上,“你说谁?不认识。”
宋乘啧一声,左手指着店老板,“那我给你俩介绍一下,这是明锐。”
右手指着秋毅,“这是秋毅。”
宋乘没兴趣了解这对青梅竹马的吵架原因,秋毅却分享欲爆棚,她横一眼明锐,“还不是这个中专生又嘲笑一中管得太严,说我们学生气太浓,以后要吃亏。”
梁城的几所高中都是这样,每分钟都是被设计好的,学生开玩笑,连拉屎的时间都没有,三条红线——恋爱、课外书和手机,谁碰谁停课。
“诶,你说的傻狗是谁?”秋毅好奇。
“忘记叫什么,我家对门儿。”
“你家对门儿不是那个姓郭的表姐吗?”
“她是租的,房主回来了。”
秋毅了无兴趣地哦一声。
宋乘刻意隐去他“英雄救美”的情节,秋毅知道肯定会嘲笑。
做个温良之人太无趣,秋毅更喜欢幸灾乐祸和落井下石。
店员没骨头似的赖在秋毅身边,二人转脸和好开始说小话,宋乘挑眉,站起来收好卷子。
“走了。”
摆摆手,头也不回离开。
“操!这不是大学霸吗?”
说话声音很粗,语调怪异的起伏,极其不入耳。
两个男生走进奶茶店,高,壮,手里抱着个篮球。
恶意扑面而来。
刹那间,宋乘好像换了一个人。
脊背很直,昂起下巴,看向对面两个人的眼神像是在看垃圾。
其中更高的那个男生语气轻佻:“前几天又看到你妈跟一个男人出去了,你家对门那个新来的男生不会是你妈的新姘头吧?”
两个男生好像说出了天大的笑话,捧腹大笑。
宋乘身体里的那根弦在此刻绷紧。
紧得发僵,发硬。
拨不动。
秋毅转了转椅子,侧起半个身子,用直白的目光盯着两个男生,齐耳的短发垂下。明锐站在她身边,动了动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前者玩味地看戏,后者作为店老板,没必要为了宋乘得罪人。
他们都是冶金长大的,冶金有自己的小初高,但都不是市里的好学校,秋毅和宋乘从初中就出去上了,先是市重点初中,现在又到了市重点高中。郭一他们都留在了冶金高中,因为成绩不好只能走体育,每次见到宋乘都要阴阳怪气一翻。
忽然,那个男生想起什么,恶狠狠地说,“听说你帮着你家对门把我表姐赶出去。”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宋乘身体里的那根弦却倏地松了。
他懒洋洋地耸耸肩,“是呀,是我帮了对门,举手之劳,不用谢。”
我就帮了,你能怎么办?
秋毅悄悄给宋乘比个大拇指,软刀子割肉才疼。
对面高个子的男生暴怒,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猛地把胳膊里夹着的篮球摔倒地上,撸起袖子就要扑上来揍人。
明锐快步走上去,站在男生和宋乘的中间打哈哈:“你们想喝点什么,看看菜单,咱家刚出了春季新品,两杯优惠……”
高个男生和明锐推搡,宋乘忽然开口。
眼神很冷,声音更冷。
“郭一。”
他念出对方高个男生的名字,对面那个男生的动作肉眼可见地一滞。
声音丝毫没有温度,“我犯不上和你打架,我今天下午返校,打架耽误时间,我的时间很宝贵。”
明锐倒吸一口凉气,宋乘今天吃枪子儿了?是铁定要在他店里打架。
郭一被激怒,脏话不重样地从嘴里往外喷,把宋乘的妈妈奶奶大爷问候了个遍。
宋乘接着用波澜不惊的声音说:“你也犯不上和我打,你们体校还要训练,打架难道对你有什么好处?”
“打完架又能如何呢?我照常上学看不起你,你照常训练看我不顺眼,好没意思,我们什么都不能改变。”
脏话戛然而止,耳边瞬间清净,郭一的脸出现空白和茫然。
片刻,他像是被戳中脊梁,换了好几个神情,愤怒、不甘、怨恨……最后通通化成无奈。
宋乘的话语没有一丝情绪。
没有劝诫,也没有警告,只是在干干净净地陈述事实。
好无能为力的事实。
漫长地对视。
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
郭一先败下阵来,他迈开脚步,转过身用力推开门。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
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啪,啪,啪。
秋毅给宋乘鼓掌,戏谑地说:“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呀。”
宋乘无奈笑笑,不要怀疑,秋毅没有在夸奖,而是在阴阳怪气。
秋毅撑着头,“所以,你帮了你家对门儿是什么事?”
冶金家属院没有秘密。
宋乘三言两语讲完谈泠风的事,秋毅来了兴趣:“我们要不要打个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