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巳时,府门前的马车越来越多,或华盖轻摇,或珠帘半卷,皆是受邀前来的世家贵族与宗亲命妇。
侍从在阶前引路,女官立在长案后头,一一核对名帖,执笔登记,礼盒与添妆由内侍逐一收纳,按府中册录分类安置。
摊开的礼册写了厚厚一沓,朱砂墨迹未干,又添新页。
如此重要的宴会,姜璨自然敬职敬责在门口招待巡视,他一只手点着名册,一只手摸了摸下巴,琢磨着数量差不多,再等半炷香人就该到齐了。
母亲为着妹妹的添妆宴,细心挑选了不少人家,大多数都是和自家交好的亲眷。
那些书香门第,则全权交给魏家三郎处理,由他撰写拜帖。
“这是已入府的?”姜璨轻飘飘问了一句。
女官赶忙点头,将册子往前推了推,“是。”
册子上用墨线一分为二,左边是长公主府发出的帖名,右边是魏家邀请的宾客。
当初姜弥失踪,庙堂上对于圣上的做法多有微词,姜璨特意看了一眼,这回赏花宴,魏谦倒是谨慎,但凡对嘉宁郡主说过半句捕风捉影闲谈的人,一概没有邀请。
姜璨不动声色点头,粗略数了数,大部分都已抵达。
男宾处,恐怕只有魏谦一人撑着,那些武将出身的人家,言行总归粗鲁些,他一个读书人,聊久了,容易心生厌烦。
思及此,姜璨行至门槛,招来管家,打算吩咐两句,就先进席落座。
前廷又来了一辆马车,比起达官贵人,形制略有收敛,青布盖轿,上头的灯笼还挂着使馆的名号。
“四方馆?”姜
璨下意识嘀咕着,连原先要说的话都忘得一干二净,索性拍了拍管家肩膀,又站回长案旁,凝神等着那马车里的正主登场。
如今朝政稳定,使馆里只住了北凉使团,能坐上四方馆马车的,也就只有宇文长赢。
可这是嘉宁的大好日子,他过来做什么?
姜璨以为,乞巧那日他的告诫,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宇文长赢不也用赠礼的意思,表了态度?
眼下,又反复无常?
怀着困惑,姜璨不免更为认真,姿态防备。
宇文长赢掀开帘子,跳下马车。
他神色闲适,仿佛知道自己前来,会招来好奇的目光,信步走到长案,任由身边的肃苍,递上拜帖和贺礼。
女官公事公办,接过帖子,复而誊抄,笔尖无意识写下“信王”二字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留下一大块墨点,怔怔抬头望去——
此人,身着交叠长袍,形制利落,内里长衣暗紫,外罩了短覆于肩的云衫,浅金织就,随光而动,似有似无。饰物极简,仅以琥珀珠坠在腰间。
这通身的格格不入,无不彰显了他的来历。
北凉的信王殿下,也就是……抓了郡主的废太子。
他居然来赴宴?
女官神色停滞,忍不住看向姜璨,仿佛在询问,这人她是放还是留。
姜璨心领神会,也知道这尊大佛,若让底下人处理,怕是搞不定。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信王殿下。”
宇文长赢神色淡淡,微微颔首。
姜璨稍有侧目,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虽是赴宴,但宇文长赢仍旧穿着胡服,其制式看起来倒比宾客的衣衫更为亮眼,若非选用了紫色,保不济他才像马上要成婚的新郎官。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讪讪笑了一声,立刻搭住他的肩膀,将他往旁边带了带。
“今日是嘉宁的添妆宴,你若是走错了门,现在就自行离开,我们就当没见过。”
语气低敛,隐约透出几分威胁。
宇文长赢负手觑他,仿佛有些发笑,刻意问道:“姜世子,不欢迎我?”
这还用问?
当然不欢迎!
姜璨腹诽了一句,面上不露,他倒是想直言不讳,可南晋大国风范在敲打着,今日又是好日子,他懒得说话难听,便耐着性子解释。
“话不能这样说,你和我家妹妹的过往,终归有些曲折,外界流言纷纷,好不容易因着婚事散去些,你又冒出来,岂非将我妹妹又架在火上烤?”
他顿了顿,点了下宇文长赢胸口,神色认真。
“你若真心疼嘉宁,此刻就该转身离去,遥祝她未来平安顺遂,才是正途。”
宇文长赢眯起眼睛,仿佛真在考虑其中的优劣,几息后,他哑哑笑了一声,示意肃苍将拜帖拿过来,他缓缓展开,语气凛冽,“世子护妹心切,我尚可理解。只是……”
指尖蹭了蹭帖子的落款,字迹清晰,“魏家”二字更是明确。
“魏公子盛情相邀,实在不好推脱。”
尾音听着无可奈何,眉宇间溢出一丝狡黠。
姜璨蹙眉,夺过拜帖多看了两眼,魏谦这人,刚夸他聪明,怎么又干蠢事。
当初乞巧灯会,谁听不出宇文长赢说的是客套话,他倒好,真把人请来了。
到底是无心之失,还是故意的?
莫非……他神色凛然,忽而换了语气,转头对女官道:“按名录登记,不必写得太清楚,就写魏家邀请之贵客。”
女官忙应下,接过肃苍手里的盒子,打开后仔细清点,摆在那堆贺礼中。
宇文长赢向肃苍使了眼色,后者立刻伸手,大摇大摆将那匣子放在了最上头,怕这群下人动手动脚,更是刻意拍了拍,朗声道:“我家殿下给郡主的添妆,都是南边寻不到的珍玩,要轻拿轻放,免得磕磕绊绊,毁坏里头的精巧。”
姜璨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不知北凉突如其来的争锋是为了什么,索性叮嘱管家,将那些添妆礼都送到后院,反正都是给嘉宁的。
至于是谁送的,那就丢给嘉宁自己发现吧。
“既是魏家相邀,那信王殿下,就同我一道进去。”
他拍着宇文长赢的肩膀,仿佛关系不错,引着他往前院的宾客处走,刻意放缓脚步,轻声他探问道,“我不管魏谦写这封帖子,是他学得君子气概作祟,还是存了些挑衅的心眼,只希望信王殿下知晓,嘉宁已然经历难捱的人生,不可再节外生枝。”
他想起宇文长赢送姜弥簪子时的神情,柔和里带着依依不舍。
或许,他对自家妹妹,还是有几分真情。
“你愿意来喝一杯喜酒,公主府上下,自然尽心招待。”
姜璨声音平和,压低唇角,仿佛要从对方的眼神里瞧出情绪来,略带逼迫道,“但要是存了搅混水的计谋,我可不会客气。接风宴上的那棍子,迟早会落下来。”
宇文长赢未曾回答,静静垂眸,指腹如同沾着纸张上的金丝,两指复捻,沉声保证道,“世子放心。”
他抬起眼眸,里头星火颤动,亮得澄澈。
“郡主安稳,便是我之所愿。有些事,我答应过她,却没能做到,但这一件,只要她同意,我绝不插手。”
对着长生天许的诺言,始终没能实现,但至少,给他一次弥补的机会。
哪怕这机会,是亲眼看着他们之间,日后再无交集。
宇文长赢神色晦暗,在那一瞬间,连姜璨都吃不准,那份情意,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总之,他应承不会闹事,就万事大吉。
姜璨登时笑了笑,不计前嫌地勾着他的肩膀,将他往那群武将中间带。
此番赏花宴,前厅布置成曲水流觞的模样,左侧皆是文人墨客,他们围着魏谦恭喜,偶尔讨论着近来的策论,言语间,都是“之乎者也”,听得就让人头疼。
宾客中,就算不认得宇文长赢的面庞,也能看出他那身胡服的分量,鲜少上前攀谈。也就武将,没那么多规矩介意,看在姜璨的面子上,讨教些许。
隔着长廊,宇文长赢和魏谦对视,他如同新郎官,被劝着喝上两杯,面色温和,笑眼弯弯,仿佛无人能更改那骨子里的底色。
只有在望见的一瞬,他忽而敛眉,隐约闪过说不出的漠然,下意识颔首,就算作打过招呼。
宇文长赢收回眼神,目光落在席面上。
这里四处都是男宾,互相应酬恭维,说得话也是他并不在意的国家大事。
原先看到帖子,脑海中总是闪过姜弥的模样,倏忽忘了,在南晋,男女七岁不同席,赏花宴,女眷只待在后院,根本不会出来。
他就算等到宴席结束,也见不到姜弥。
“殿下。”
肃苍靠过来,随手抽了一块糕点啃着,他毫不收敛,环顾四周,奇怪道,“公主府四通八达,就是分不清哪个洞门通向后院,要不,我去探一探?”
他没把那群文人看在眼里,也不怕姜璨找麻烦。
自家殿下收到帖子的欣喜,他都看在眼里,都决定要来赴宴,不就是想借机见郡主一面嘛?
何必畏首畏尾,索性直接溜去相见不就得了?
宇文长赢指节停顿,耳尖微红,看着肃苍好一会儿。心中百转千回,琢磨着他的话,有没有可取之处。
其实,以他的身手,趁着众人觥筹交错时,悄无声息潜进后院,倒也没什么问题,只是……见到姜弥,他要说什么?
问她对这门亲事怎么想?
若她觉得自己的行为多有逾距,又发起脾气,阴阳怪气呢?
眼前仿佛浮现从前姜弥色令内荏的姿态,那时候,她总佯装镇定,其实心里一点底气都没有。那幅模样,可爱又带着倔强,比现在事事迎合,不知舒服了多少倍。
宇文长赢蓦地抬头,盯着长廊尽头的月洞门,目光灼灼。
“肃苍,凡事小心。”
他刚开口吩咐,外头忽而一阵高喊,夹杂着尖厉的嗓音,掩盖了在场诸位的应酬。
呼啦啦一群人都站了起来,神情错愕。
宇文长赢跟随站定,才逐渐听清那一声从何而来——前厅外,内侍高声宣告:“陛下亲临,请诸位贵人,即刻接驾。”
声若洪钟,敲击着所有人的耳膜,无人敢再怠慢,全数跪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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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