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宜宴请、嫁娶。
建安城铺满了金灿灿的桂花,一株又一株,仿佛沿着皇家园林的山脉蔓延到寻常百姓家,香气极有生命力,攀附着青瓦,传到大街小巷。
行人只消嗅上一嗅,便觉清甜人脑,若循着气味而去,立刻就能发现,满城之下,当属长公主府的桂花香,最为浓郁。
今日,公主府早早开了中门,檐下挂着新换的八角宫灯,旁侧系好红绸,末尾保有流苏,在风中互相交缠,轻轻晃动。
庭内设有数盆丹桂,上头坠满寓意圆满的小金片,在日光下烨烨生辉。
花厅同样放置名贵秋菊,曲廊间长案整齐,各家送来的贺礼,临时都堆放其上,紫檀匣、玉如意、锦缎箱笼,琳琅满目。
往来的女官捧着礼册,各自穿梭,清点贺礼和拜帖名单。
前头井然有序,后院却一片忙乱。
这场宴会,名义上是赏花宴,实则是长公主专门给郡主办的添妆宴。
前段时日,建安城中因着郡主失踪的事,闹得议论纷纷。
好不容易郡主回来了,又被那些碎嘴的缠上,编排成话本故事,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南晋敬重文人,善待百姓,皇家再怎么强势,也不可能真的到大街上把胡说八道的人抓起来。
长公主憋了一肚子气,无处发泄。
如今嘉宁郡主和魏家的婚事推行顺利,她当然要找准机会,办得热闹隆重,让那些背后说风凉话的人看看,捕风捉影的事,有多荒谬。
因此,上到宴席流程,下到姜弥该穿什么衣裳,都精细到了细节。
宾客陆陆续续上门,姜弥仍被按在后院,任由赤芍和连翘上妆,讨论到底该用哪副头面。
“姑娘,奴婢觉得,这套东珠头面轻巧又不失贵气,最适合您今日的衣裳。”
赤芍摆弄着珠钗,对比姜弥的妆容,越看越满意。
她手边的案几上,放着一匣子的头面,点翠、南红、金银,各式各样,流光溢彩。
“不好不好。”
连翘笑着摇头,细细点评道,“这都多久前的款式,那会儿送来的东珠又细又小的,撑不住赏花宴的风头,真要是戴出去,指定被宾客笑话,以为我们公主府用不起好东西呢。”
她颇为嫌弃地撇开珠钗,垂眸打量着其他首饰,指尖杵在下巴颌处,转来转去,仿佛没瞧见合心意的头面。
“这些……”她蹙眉转身,“都不成。”
连翘从五斗橱里取出一只红木盒,这里头放着宫中赏赐下来的贵重物品。
平日里,姜弥不爱张扬,就算出门参加宴会,大多也都平和端正即可。
因此,那闪得吓死人的首饰,全都收进柜中,鲜少露面。
可今日是添妆,长公主几乎把半个建安城的贵客亲眷都请来了,铆足劲要一鸣惊人。
连翘想了想,岂非就是这些好东西出场的时候?
她把盒子打开,摆到姜弥面前,“姑娘瞧瞧,是用哪些配起来更好?”
姜弥起得早,还有些迷迷糊糊。
赤芍迅速伺候她梳洗打扮,肌肤还没习惯呢,胭脂就已经覆了上来,她打起精神,朝着盒子里望了一眼——里头分明别类放着各色珍玩,累丝嵌宝珠的步摇,点翠烧蓝的花雀簪,猫眼石镶嵌的钗环,旁边还有各色宝石耳珰,石榴红、孔雀蓝、莲花粉……
看得眼花缭乱。
她索性耸肩无奈道:“这东西五颜六色,眼睛都看痛了,快些拿走吧。”
姜弥对着铜镜仔细打量,手指拂过面颊。
“不就一场赏花宴,何必兴师动众的。我这张脸,略施粉黛也过得去,就用赤芍说得东珠头面,简简单单的,还不挡着我看桂花。”
她说得利索,一点都没有郡主的架子。
赤芍赶紧领命替她装扮,连翘有些可惜地抱着盒子,忍不住嘀咕。
“我的好姑娘,哪有人如此说自己的。这场宴会,长公主花了不少心血,请来诸多宾客,定是想您风风光光的出阁,若淡妆素裹,虽见清雅,但终究太过素净。”
她凑过去劝说,“此番参宴的女眷,哪个不是打扮隆重,您只戴这些,被压过去怎么办?”
赤芍一边给她理好鬓边流苏,一边赌气道,“连翘姐姐,这你就想多了。咱们姑娘可是圣上亲封的郡主,又是在长公主府,谁敢不长眼压过她去?再者……”
她俯身靠在姜弥肩膀处,对着铜镜嬉笑,“姑娘生得好,哪里需要满头金银衬托?只簪几颗东珠,也比旁人贵气逼人。依奴婢看,满屋子的宝贝,还是沾了姑娘的光,它们有机会戴在姑娘身上,才不算辜负。”
姜弥轻笑,捏了捏她的鼻子,“就你嘴甜。”
“我说的是实话嘛。”
赤芍揉了揉鼻尖,调侃着退开。
连翘见主仆二人都不把赏花宴放在心上,无可奈何地退让,却守着底线讨价还价道,“既然姑娘喜欢,便用东珠吧。”
她上前一步,望向妆奁,里面放着姜弥平时会用的散钗,“只是这发髻上,还缺一支‘定海神针’,再怎么素雅,也不能白茫茫一片。”
毕竟是喜事,沾了白,寓意总是不好。
“要不,再多簪一支。”
她语气轻柔,带着妥协,眼神梭巡,掠过一支支金钗,倏忽定在压在底下的簪子,缓缓拿起来,递到姜弥手边。
“就用这支吧,点翠赤金,还雕着并蒂同心的纹样,配在东珠旁,刚好能压阵。”
她不等姜弥回应,先虚虚簪上发髻,对着铜镜望了望。
镜中映出姜弥的模样,几个月的养尊处优,已经完全将她担惊受怕的憔悴驱散,面颊圆润,轮廓中多了些柔和。
若不细看,还以为她仍旧是那个被娇养长大的嘉宁郡主。
连翘很是满意,不免对簪子多看两眼,似笑非笑道:“这簪子倒是相配,就是这工艺,不像宫中锻造,有些粗糙了。”
姜弥怔愣,不自觉摸上簪子。
赤金点翠,并蒂同心,是七夕那日,宇文长赢赢下的彩头。就算财力如秦楼东家,到底只是商贾,自然是比不得皇宫物件的精巧。
可灯火之下的心意,烫得伤人,更为刺眼。
魏谦想要丢掉,是不想宇文长赢的东西留在她身边。
姜弥却鬼使神差地收下,又怕看久了就想到对方身影,回府后,胡乱塞进了妆奁最深处。
没想到,大半个月过去,一场赏花宴,又把它翻了出来。
阴魂不散的。
她暗自腹诽,指腹碰到细密的莲花纹,不知怎么,竟然有些刺痛。
离成婚的日子越来越近,嫁衣、妆笼全都备齐了,母亲连一起跟过去的下人都替她安排好了,她明明也做好向前看的准备,可对着一支簪子,还是会犹豫。
相配吗?
不,从一开始,她和宇文长赢就不可能。
北地和江南,隔着两个国家,不同立场,还有前世的纠葛,怎么能生出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呢?
她应该清醒一点。
宇文长赢骗过她许多次,从她再次睁眼后,已经数不出他口中有几话是真的,或许,乞巧灯会的感情,也只是一张面具,离开北凉后,他卸下储君的面具,戴上了另外一张。
她要是再次相信,世事可不会再给她重来的机会。
选魏谦,是她最安稳的决定。
姜弥猛地拔下簪子,扔进妆奁,随意挑了一支缠丝双鸾钗戴上,语气淡淡:“点翠颜色扎眼,显得老气,毁了珍珠原本的灵巧。”
怕连翘多想,她又补了一句,“还是换这支吧,清爽些,省得一身珠翠堆在头上,像个移动的百宝阁。”
七夕已然惹出风波,添妆宴还戴着招摇过市,岂非是当面打魏谦的脸。
姜弥不打算给自己找麻烦。
连翘隐约听出话里的怒气,又怕自己多想,顺着姜弥附和道,“也好,既是添妆,姑娘难免要跟着公主走动,簪子多了,还要时刻谨记端正,平白累人。”
她关上妆奁,向赤芍投去探问的眼神。
赤芍耸耸肩,一副“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架势,弄得连翘满头雾水,那支赤金点翠簪,不像是姜弥的喜好。
郡主的首饰采买,通常都交给她去办,她也不记得,何时买过这支簪子。
若不是买的,那就是谁送的……
思绪刚冒了头,外头忽而传来吵闹声。
连翘连忙推开门,正要唤小厮来问,垂花门处,伸进来一颗圆鼓鼓的头,满目皆是珠花步摇,晃得人眼晕。
她仿佛是在确认院中人手,小心翼翼转头,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
发现院中下人不多,且都匆匆忙忙的,立刻来了胆子,大摇大摆迈开步子,快步走到廊檐下,毫无顾忌嚷嚷道:“嘉宁!”
声音高昂,像是故意拉长了尾调。
视线碰到连翘时,她更加毫无顾忌,随手一推,就挤进了屋子。
环顾一圈后,才堪堪落在姜弥身上,她皱了皱鼻子,带着些嘲弄问道:“前面都宾客盈门了,你怎么还没打扮好?”
这话说得不客气。
连翘翻了个白眼,防备地玩着,生怕她下一句话,就要找麻烦。
敢在公主府发难的,也就这位——世子口中的“娇气包”,魏家专门闯祸的姑娘,大名鼎鼎的魏照了。
此刻,她盯着姜弥头上的东珠,眯起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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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