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家的帖子如约而至。
四方馆的清晨,除了一墙之隔的叫卖声,再无其他。
北凉使团入住后,里头的官吏内侍都由皇家接手,随行来建安的北凉人,只剩下十余人。
他们习惯了北地的生活,哪怕到了南晋,稍有些水土不服,却还是坚持着规律的作息。
夜里歇得早,白日里自然要晚些起身。
宇文长赢不用顶着储君的名义,也不用像寻常臣子一样,跑去南晋皇帝面前晃悠,算起来,他现在是整个建安,最闲散的人员。
平日,他就迎着那群内侍打量的目光,搬张椅子到院子正中,懒散地躺上去,保持这个姿势,就能晒半天太阳。
原先负责记录起居的官吏,从兢兢业业到偶尔闲散添上几笔,仿佛也习惯了这位北凉质子的情况,隐隐觉得以目前来看,他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今日依旧碧空如洗,暑气渐消,秋意摇摇晃晃爬上来。
空气里藏着浓郁的桂花香,随意吸上一口,就是满腔甜腻,熏得宇文长赢昏昏欲睡。
肃苍在这时候跑了进来,步伐有些发急,手中捏着一封拜帖,样式精美,朱红封底,满纸洒金,上头端端正正写着魏家的名号。
“殿下。”
他稍稍站定,指腹扣着帖子一角,小心翼翼道,“魏家的小厮送来的,说谢您乞巧那日的贺礼。”
宇文长赢顿了顿,勉强起身。
他以为乞巧灯会上送了簪子,那些场面话,不过就是互相客气,没想到,魏谦还当真了?
真给他送来请帖?
视线掠过帖子,他忽而不耐烦地抽过,还未打开,已然闻到一股墨香,映衬着字迹,不知怎的,他从那字里都看出了魏谦的“小人得志”。
所谓君子,便是事事不留人口舌吗?
宇文长赢久久未动,不动声色思忖:如今才过去大半个月,还未到姜弥的婚期,魏谦就眼巴巴叫人送请帖过来,在他看来,不过是明目张胆地炫耀罢了。
可若展开,里面真洋洋洒洒写着谢他赠礼,邀请他喝喜酒的言辞……
魏谦的名字和姜弥的摆在一起,光是想到这个画面,心口便是阵阵刺痛。
“殿下?”
肃苍凑过来,低声提醒道,“其实这帖子,咱们也没必要接下。北凉身份本就特殊,魏家恐怕也知道这就是走个过场,真要面见,说不准还得陛下的首肯。就为着此事进宫请旨,那也太麻烦了。”
不用等宇文长赢反应,他率先找好台阶。
肃苍虽猜不透自家殿下的心思,但大抵也看出他和嘉宁郡主之间的蹊跷。
仔细一想,还在北凉的时候,这两人就有些说不出的暧昧互动,只是那时候,他总觉得殿下在利用郡主。
如今再观,只怕殿下心动了。
宇文长赢坐正身子,没管肃苍递来的借口,自顾自展开帖子——他动作缓慢,仿佛是担心太快会错过里头的任何一个字。
目光灼灼,四平八稳的文字块顿时浮现,在瞬间的神思中,凝聚成简单的几句话。
“秋色将近,桂香满庭。嘉宁郡主佳期在迩,两家承蒙圣恩,幸结秦晋。于八月初八设宴长公主府,略备薄酒,邀亲朋共贺风光。望信王殿下拨冗临席,叙灯会之谊。”
不是姜弥的婚期,而是一场赏花宴。
宇文长赢蓦地轻笑,仿佛松了一口气。
来南晋的这些时日,别的没见着,宴会倒是参加了无数个。
有时候他和肃苍也会感叹,南晋不愧地大物博,底蕴绵长,建安城的达官贵人,没事就办个宴会,名目更是各式各样,什么“诗会”“雅集”“曲水流觞”,听起来就像一群文人吟诗作对,附庸风雅。
怎么看,都和他这个草原长大的人无关。
只是,方才在读到日期时,有控制不住的庆幸。
宇文长赢不敢往深处想,他是在怕什么?
怕看到姜弥要穿着婚服,嫁给另外一个人吗?
还是在担心,他和她之间的关系,就到底为止?
“灯会之谊?”肃苍默默靠近,眼神瞟着帖子上的字,忍不住嗤笑,轻蔑地撇嘴道,“这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啊,殿下和魏家公子何时来的友谊?那日灯会,可是差点打起来。殿下不过是送簪子,那魏公子,嘴里冒出来的话,没见有几分客气。”
他“啧啧”两声,抱着胳膊感叹,“惯会装模作样的。”
宇文长赢指腹在上头划过,他并不在乎魏谦的态度。
不管如何,魏谦毕竟是姜弥名义上的未婚夫,若真对他的举动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懦弱躲避,那他才真要怀疑对方有几分真心了。
只是,桂花宴选在长公主府举办,如何都不应该是魏家来送帖子吧?
他合上帖子放在石桌上,余光瞥到四方馆门口探头探脑的伙计,低声道:“那人拿的是魏家的牌子?不是公主府的?”
肃苍轻轻“咦”了一声,像是反应过来,眼睛微微睁大,半推半就解释道:“人确实是魏府的。不过我今早去老张头的摊子买早点,听到不少经过的人议论,说为着公主府的宴会,受邀的人家,都快把建安的银楼金楼买空了。”
他伸出手,点了点帖身,摇头晃脑学着那些人的语气。
“哎,说是赏花宴,谁不知道,实际上是给嘉宁郡主添妆呢。咱们南晋可就这么一位金尊玉贵的郡主,去赴宴的人,可不得把马匹拍足。什么金啊玉啊,恨不得都往长公主府里送。”
说到这里,他刻意清嗓,神态也活灵活现。
“反正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也就等着大婚那日沿街领喜糖,沾沾喜气就行。这添妆宴啊,就留给那些老爷夫人们显摆吧。”
肃苍收了表演,侧头看向宇文长赢,揶揄笑道:“大概就这么个事吧。”
添妆。
宇文长赢眯起眼睛,北地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碰上婚嫁,最多就是两家一同祭拜长生天,仪式办得越自由越好。
像南晋这般流程众多,六礼定下,还要再等上许久的才到婚期,放在草原上,只会觉得变数众多。
但……他真应下帖子,前去宴会,哪怕男宾等在前厅,总有机会,能见到姜弥吧?
念头顿时闪过,宇文长赢耳垂发烫,他故作掩饰地咳嗽一声,拣起那张拜帖,仔细收进袖口。
“既然只是赏花宴,自然不用上达天听,你去告诉魏家的人,我应下了,八月初八,我一定到。”
“殿下真要去?”
肃苍轻声嘀咕,仿佛有些吃惊,不知所措地挠了挠眉头。
宇文长赢颔首,他没多做解释,只是大马金刀坐着,那请帖贴在手臂上,似乎还有些说不出的滚烫。
他佯装兴致缺缺,如同那应约勉为其难。
“每日躺在四方馆,身子骨都躺懒了,有送上门的热闹,干嘛不去。”
他说得无所谓,沾染几分纨绔的意味,朝肃苍吩咐,“快去吧,别到时候人走了,还以为是北凉拿乔。”
肃苍哑哑地“哦”了一声,三步一步回头地去给小厮传信。
宇文长赢这才取出帖子,仔细又看了一遍,心头回想着肃苍听来的闲言碎语。添妆宴,他若是去,应当不能空手。
可姜弥喜欢什么?
她有万千宠爱,圣上恩赐,金银器皿,恐怕哪样都不缺。
何况这场添妆宴,无数达官显贵都会送去奇珍异宝,若要论特别,恐怕只有南晋找不到的东西。
宇文长赢蓦地起身,帖子落在躺椅上,日光下,满纸墨迹晃动,斑驳金斑晃得刺眼。
他避开眼神,遥遥望着长廊,倏忽拐去了库房的方向。
四方馆西侧,有一间单独辟出来的屋子,专门存放北凉使团入建安时带来的东西。献礼之物交上去后,宇文长赢只让内侍看管,鲜少光顾。
此刻,他推开了门,环顾四周。
墙边立着数口铁木箱,上头留着北地风沙磨出来的痕迹。
角落挂着几张狼皮披风,博古架上闲散地塞满了鹿角玛瑙、金银饰物、各部进献的宝石,甚至还有几柄镶嵌着绿松石的短刀。
见了光,这些物品仿佛突然有了色彩,满室珠光流转。
宇文长赢抽出就近的紫檀木匣,如同逛街似的,在架子边走来走去。视线落在一堆首饰,又淡淡摇头,总觉得中规中矩,不够出众。
那些金银,工艺定然是比不上南晋的,姜弥见过好东西,哪里会看得上?
他思索着,又瞥见那些宝石镶嵌的小东西,挑挑拣拣道,“太俗了。”
一句话就定了生死。
宇文长赢索性往更里面走,翻箱倒柜,将那些堆积的——还未分类的——木箱都打开来,掏出几样素净的玉佩,仔细摩挲,上面只由工匠浅浅勾勒了鸿雁的形制,并未切实。
白玉无瑕,最适合南晋的读书人,若姜弥不喜欢图案,拿去让他人重雕,倒也不失为一块好料子。
这个行。
他自顾自点头,挑出两三块都放进匣子中,转身又将一把开光的匕首塞进去。
姜弥身份尊贵,自然无人会送些利器给她,可世事无常,谁知道那个魏谦靠不靠得住,万一动起手来,身边有趁手的防身之物,才是最好。
宇文长赢将库房翻得满地狼藉,紫檀匣盒终于满满当当,他轻轻扫了一眼,唇角缓缓扬起。这些东西,怎么也算不得寒酸。
她若是瞧见,定能从一堆贺礼中分辨出来,应该会……喜欢吧?
宇文长赢垂眸,像捧着宝贝似的往回走。秋色沉沉,连桂花香里,都带着一点隐秘的期待。
八月初八,就能见到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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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