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里的晨露还没散,洛青瑶听完微微一愣,眼睛眨了眨。
在她前世看过的封神故事里,殷夫人从来只是个模糊的影子。总兵夫人,忍气吞声,命苦,话少,像被命运推着走的背景板。隔着书本和千年时光,冷冰冰的,没什么温度。
可现在,听着哪吒认认真真地来邀她,她心里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原来所有神话,落到后人笔下,就只剩干巴巴的几行字。而活在陈塘关风烟里的殷夫人,是活生生的人。她会担心孩子,会偷偷心疼,会因为儿子难得笑一下而满心柔软,会真心想见见那个暖了自己孩子的玩伴。她有温柔,有牵挂,有细碎的欢喜和惦记。
洛青瑶垂下眼,指尖轻轻捻过一片微凉的杏叶,软软地应道:“可以呀。我回去问问爷爷和爹爹,要是他们同意,我就跟你去李府玩。”
哪吒眼睛一下子亮了,是少年人藏不住的、直白纯粹的开心。
他陪着洛青瑶回到三房的院子。洛老太爷和洛青山听了来意,知道是李夫人真心相邀,不是走个过场,又见哪吒眉眼端正、待人诚恳,跟外头传的那个桀骜凶蛮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便爽快地答应了。
洛家家风一向宽厚通透,从不拿世俗流言去定一个人的好坏。爷爷细细叮嘱青瑶到了人家府上要懂礼数、别顽皮,又温和地嘱咐哪吒路上慢些、照看好小丫头,便放两个小孩结伴走了。
一路上,哪吒步子放得特别慢,时不时回头看她,怕她腿短跟不上。遇到石阶就伸手轻轻扶一把,风大扬尘了就侧身替她挡着,细致又耐心,半点看不出平日那股杀伐戾气。
不多时,两人进了陈塘李府的朱门。
府里的仆役早就得了殷夫人提前交代,待人温和恭谨,没人侧目打量,也没人交头接耳,处处都妥帖周到。
穿过两道回廊,花架下站着一位妇人。
殷夫人穿一身素雅的浅蓝罗裙,鬓发梳得整齐温婉,眉眼端庄柔和。身上没有高门主母那种压人的气场,只有常年持家育儿沉淀下来的从容。她早早屏退了左右,独自在那儿等着,心里藏着几分期待、几分好奇,甚至还有一点点说不出口的紧张。
远远看见一红一浅两道身影走过来,殷夫人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眼底瞬间漾开笑意。那是打心底里的高兴,不是客套的门面功夫。
这是洛青瑶第一次真正打量殷夫人。
没有神话里那种模糊扁平的轮廓,眼前这个人的情绪鲜活得一清二楚。她会期待这场初见,会温柔地笑,眼神会软下来,会看着儿子身边终于有了伴而眼底泛起淡淡的湿意,会微微蹙眉想着怎么招待才不让小孩觉得拘束。她有欣喜,有柔软,有感慨,有母亲独有的、细碎绵长的牵挂。
她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疼会暖、盼着圆满的寻常母亲。
哪吒牵着青瑶的小手走上前,轻声禀告:“娘,我把青瑶带来了。”
洛青瑶依着家教规矩,微微屈膝,姿态乖巧温软:“晚辈洛青瑶,见过殷夫人。”
她年纪还小,行礼的动作带着点稚气,但端得端正正,眉眼干净温润,身上萦绕着淡淡的百草清香,一眼看过去就让人心里舒服。
殷夫人当即俯身,轻柔地扶住她的胳膊,生怕她弯腰累着,语气温柔得能化开春风:“好孩子,不必多礼。”
近距离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殷夫人眼底的喜爱几乎藏不住。小小一团,眉目清灵,气质温润通透,待人纯善坦荡,眼底没有半点世俗孩童的怯生和狡黠。这样干净温柔的孩子,难怪能抚平哪吒六年的孤寒,难怪能让满城的偏见一点点化开。
殷夫人牵着她另一只空着的小手,掌心温度温和柔软,指尖带着常年抚琴理绣留下的细腻薄茧,亲近却不冒犯,妥帖又舒服。
“早就听吒儿提起你。”殷夫人笑着,声音很轻,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感慨,“多谢你,愿意陪他。”
这句话不是客套。是她藏在心底无数个日夜的心疼和庆幸。
她看着哪吒孤零零地长了六年,看着他被世人排挤惧怕了六年,看着他明明有一颗赤诚的心,却硬生生被流言逼得冷硬孤僻。多少个深夜她暗自叹息难过,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如今终于有一个人,不怕他、懂他、陪他、信他。
这份感激沉甸甸地落在眼底,化作了真切的温柔。
洛青瑶心头轻轻一颤,抬眸望着她,小声答道:“哪吒哥哥很好,不用旁人怕他,也不用旁人可怜他。”
童言稚语,却字字真诚。
殷夫人听了,心口骤然一软,鼻尖微酸,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湿意。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在劝她管束哪吒、忌惮哪吒、非议哪吒,从来没有人这样简简单单、干干净净地说一句——他很好。连李靖都时常责骂他性情顽劣、异于常人。
唯独这个三岁的小孩,看得最清、最真。
殷夫人低头看着怀里小小的姑娘,眼底情绪一层层流转——欣慰、酸涩、欢喜、感激,交织在一起。这是书本上永远不会写出来的、独属于母亲的柔软。
“你真是个心善通透的好孩子。”她轻轻拍了拍洛青瑶的小手,语气愈发温柔,“今天就安心在府里玩,想吃什么点心、想看什么景致,都跟伯母说,别拘着。”
一旁的哪吒静静站在身侧,看着娘亲温柔待她的样子,看着终于有人真心善待自己最珍视的朋友,唇角始终扬着浅浅的暖意。他以前总怕府里的规矩太冷、怕旁人的目光太刺、怕自己护不住这束唯一的光。可这一刻,他彻底安心了。
娘和他一样,珍惜这份难得的温柔相伴。
殷夫人牵着洛青瑶在石桌旁坐下,亲手给她拿来精致的蜜饯糕点和清甜果饮,细心地挑掉太甜太凉的,怕小孩子脾胃受不了,细碎的关怀无微不至。
她轻声问起杏林里的光景,好奇她每天辨认草药的趣事,听她软糯地讲花草药性,听得认真又专注,时不时轻轻点头浅笑,偶尔发出一声浅浅的感慨,眉眼间的情绪鲜活又真实。
她不再是封神典籍里那个被动承受命运、沉默寡言的殷夫人。她是会为孩子欢喜、为孩子心疼、懂得感恩善意、温柔待人的鲜活女子。
洛青瑶静静陪着她闲谈,心底那些关于神话的固有印象,一点点崩塌、重塑。
原来天命是冷的,可人间是暖的。原来史书笔墨是刻板的,可人心的情绪是鲜活的。眼前的殷夫人,有温柔,有软肋,有私心,有柔软,有细碎的欢喜和绵长的牵挂。
是这乱世封神里,难得的一抹温热人间。
这一刻的李府,没有杀伐的预兆,没有宿命的劫数,没有日后骨肉分离的锥心剧痛。只有寻常人家,最安稳、最温柔的朝夕。
洛青瑶望着眼前温柔慈爱的面容,心底悄悄许下一个念头。
如果可以,她愿意护住这份人间温柔。护住鲜活良善的殷夫人,护住此刻安稳的岁月,护住少年眼底难得的暖意,尽力去抗衡那早已写定的、冰冷的封神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