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素知刚才一直在问洛青瑶杏林里的事。听她说跟着爷爷认草药、在老杏树底下捡落叶,听得特别认真。眉眼间的小情绪跟着话头起起落落,听到药圃里的蝴蝶总围着洛青瑶转,就抿着嘴笑;听说洛家长辈耐心教她功课,眼底浮起一点羡慕;偶尔想起自家儿子从前孤零零一个人,没人陪着玩,眉梢又掠过一丝很快散掉的怅然。
这些细碎的神色,全被洛青瑶看在眼里。
她从前读过的神话故事记载中,从来只有殷夫人、陈塘关总兵夫人、哪吒母亲。千秋书卷,只记她的姓氏与身份,却不曾写下她的名。无数个深夜,她独自静坐,偶尔也会想:除去李靖的妻、金吒木吒哪吒的母亲,除去陈塘关总兵府里那位端庄的殷夫人,她自己,本该叫什么
可眼前这个人完全不一样。她会羡慕别人家的孩子有人陪,会想起从前的事偷偷难过,碰到合眼缘的小孩,会打心底里喜欢和感激,待人细致到连点心都要挑掉太寒凉的。她的欢喜、感慨、那点淡淡的愁,全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书卷里一段冰冷的称谓。
洛青瑶安静看着殷素知起身,回头吩咐侍女去拿新蒸的桂花糕,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好奇。
洛青瑶偏过头,抬眼瞅了瞅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守着的哪吒,小身子往他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软软地问:“哪吒哥哥,我一直想问……你的娘亲,她叫什么名字呀?”
哪吒愣了一下,眨眨眼。他平时就喊娘亲,府里上上下下、陈塘关的老百姓,全都称她李夫人。这么久了,他还真没认真想过娘亲原本叫什么。
“娘的名字?”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想了想,老老实实摇头,“我没问过。大家都叫她李夫人,我就喊娘。”
他朝不远处正跟侍女轻声交代的殷素知看了一眼,红衣少年迟疑了一下,还是扬声喊了句:“娘。”
殷素知回过头,眉眼间带着点疑惑:“怎么了,吒儿?”
哪吒看了看身边的洛青瑶,照实说:“青瑶想问,娘你叫什么名字。”
殷素知微微一怔,随即唇边浮起一抹笑。那笑里有点意外,又掺着点说不清的怅然。她慢慢走回石桌旁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瓷杯边,目光落在庭院里随风摇晃的榴花枝上,思绪像是飘回了很久以前的少女时代。
“很少有人再问起我的名字了。”她轻轻叹了一声,声音温温软软的,“出嫁以后,世人都叫我李夫人,夫君唤我内子,孩子只喊娘。时间长了,连我自己都快忘了,曾经也有个只属于自己的名字。”
这句话轻轻落在洛青瑶心里。果然如同那些书卷记载一般。女子一旦成家,世人记住的永远是她依附旁人的身份,却把她这个人本身,连同她的本名一并淡忘了。
殷素知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面前两个小孩,柔声说:“我叫殷素知。素心的素,知意的知。殷素知。”
殷素知。
洛青瑶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素心自持,善解人意。跟眼前这个人真配——温柔通透,能体察别人的悲欢,心里藏着万千细腻的心思。不再是旧传闻里那个笼统模糊的称谓,她是殷素知。
“殷素知。”洛青瑶小声重复了一遍,抬眼望着她,眼底是小孩特有的纯粹好奇,“很好听的名字。”
殷素知被她这么直白地一夸,忍不住笑了,眼底那点怅然慢慢散开,换成了轻快的暖意。这么多年,几乎没人再郑重地喊她殷素知。这个名字属于还没出嫁的姑娘,属于还没背上总兵夫人、母亲这些担子的她。
“谢谢你,好孩子。”殷素知含笑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松弛,“嫁进李家以后,这个名字就很少被人提起了。大家都习惯用身份叫我,好像我生来就该困在这方院子里,操持家务,惦记丈夫孩子。”
说这话的时候她没有怨气,就是平平静静地讲心里一点细碎的感触。这是她私人的情绪,不会写进任何典籍传闻里。
哪吒安安静静听着,心里也生出几分新奇。他一直只知道“娘”,今天才知道,娘原来还有这样一个名字,只属于她自己。
“素知……”哪吒低声念了一遍,牢牢记在了心里。
殷素知看见儿子这副模样,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目光温柔:“以前在殷家,家里人都这么叫我。只是到了陈塘关,日子一年年过,琐事一堆,这个名字就慢慢搁下了。”
她转头看向洛青瑶,眼底带着好奇:“怎么突然想起问我的名字?”
青瑶坦诚地轻声说:“我看过不少旧故事记载,里面很多女子出嫁之后,便不再记下原本的名字,只以谁的夫人来称呼。故事里的她们,好像没有自己的心思,只会跟着世事漂。今天见到你,才知道不是那样的。”
殷素知微微一怔,随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故事?”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点淡淡的好奇,“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故事,把她们写成那个样子?”
“故事里只记大事,不会记人心里那些细碎的欢喜和难过。”青瑶摇摇头,软糯糯地解释,“就比如如果故事中记载的是您的话,故事就不会写,你会因为哪吒交到朋友而心里欣慰;不会写你看见榴花开得好,心情会变好;也不会写你偶尔会想起小时候在家里的日子。”
殷素知静静望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姑娘,心底震动。这个小小的姑娘,眼光通透得惊人。世人看人,看身份、看功业、看流言。很少有人能看见藏在身份外壳底下,人心里那些微小到不值一提的情绪。
她的确常常这样。会因为哪吒从前孤单,在没人的深夜偷偷担心;会在院子里花开的时候,心里冒出一点淡淡的欢喜;偶尔一个人待着,也会想起没出嫁时在殷家无忧无虑读书绣花的日子,心里泛起几分怅惘。这些细碎的情绪,不足为外人道,更不会记在任何传闻故事里。
殷素知轻轻握住洛青瑶的小手,掌心温热。
“你说得对。”她缓缓开口,声音轻缓,“旁人提起我,只会想到李靖的妻子、哪吒的母亲。好像我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得依附他们才存在。可我也是我自己,会开心,会发愁,会有私心,会有念想。”
她顿了顿,侧头看向身边的哪吒,眼底是母亲独有的柔软牵挂:“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吒儿不用承受满城的非议,能像个普通孩子一样开开心心的。能遇到像你这样纯粹善良的朋友,是我从前不敢想的事。”
哪吒听了这话,心里一暖,抬眼看向殷素知:“娘,以后我会经常带青瑶来府里。”
殷素知闻言笑起来,眉眼舒展,方才那丝淡淡的怅然彻底散了,满是欢喜:“好啊,随时欢迎。往后想来就来,府里的点心鲜果,永远给你们留着。”
洛青瑶坐在石凳上,看着眼前这个叫殷素知的女子。
那些典籍里冰冷模糊的称谓幻影,在这一刻彻底碎了、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真实鲜活的人。她有名字,有过去,有私人的欢喜和遗憾,有自己的心思和期盼。她不只是传闻之中那个被身份框住的女子。她是殷素知,有血有肉,有情有思。
洛青瑶在心里暗暗想。往后的风雨劫数还在前头等着。但此刻,她认识的不再是书卷上一个单薄的称谓。
她认识的,只是殷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