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前因后果之后,殷夫人连着好几天心里都堵着点什么,说不清是酸还是软。
她住在李府内院,这些年最放不下的就是哪吒。怕他太孤,怕他太冷,怕那股戾气越积越重,到最后谁也拉不回来。李靖是总兵,性子硬,管孩子向来严多过疼,府里上上下下,没人真能走进那孩子心里去。她当娘的,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可世人的偏见像块铁板,她一个人推不动。
所有人都怕他、骂他、躲他,好像他生下来就是个不该存在的祸害。
结果呢,一个才三岁、住在杏林里的小姑娘,把所有人都没做成的事给做了。
人家不躲不避,就那么坦坦荡荡地跟一帮孩子说——哪吒不是妖怪,你们听的那些都是瞎传的。
就这一句话,把陈塘关好几年的冰给敲碎了。
从那以后,整个城都不一样了。以前空荡荡的街巷,现在能听见小孩笑闹。以前见了他就哭的娃娃,现在敢跑过来喊他名字,拉他去捡贝壳。那个总是独来独往的红衣少年,头一回在人堆里有了点普通孩子的热闹劲儿。
而这一切,都从洛青瑶开始。
殷夫人没声张,只是悄悄让几个嘴严的下人去远处看看,不打扰,就是想知道两个孩子在一起是什么样。
下人回来说的,每次都差不多——
天刚亮,哪吒就一个人往洛家庄去。杏林里树密草香,那个穿浅色裙子的小姑娘,要么趴在石桌上学认字抄书,要么蹲在树下捡叶子,安安静静的,看着就让人想亲近。
哪吒一到那儿,整个人就松下来了。不闹不躁,也不摆那副冷脸,就安安静静待在她旁边,看她写字、认药、捡花叶。偶尔小姑娘抬头冲他笑一下,软乎乎喊一声“哪吒哥哥”,他眼底那点暖意就藏都藏不住。
下人原话是这么说的:“洛家那小姑娘性子软得很,心也善,家里宠着但没宠坏,小小年纪倒比好些大人都通透。三公子在她边上,跟换了个人似的,哪还有半点戾气,就跟邻家普通少年郎一样。”
殷夫人听着,心里越发软得一塌糊涂。
她总算懂了,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小姑娘。
别人看他,看的是异象、神力、流言、妖怪。洛青瑶看他,看的是他这个人本身。
所有人都不要他,就她信他。所有人都怕他,就她愿意靠近他。哪吒压在心底这么多年的委屈和孤单,没人管没人问,结果在杏林的风里、药草的香气里,被一个三岁小孩一点一点地捂热了。
殷夫人想起从前那些日子,鼻子有点发酸。以前哪吒回来,一句话不说,眼底全是落寞。街上小孩见他就哭,大人绕着走,他就算斩了妖护了城,换来的还是满城闲话。她当娘的,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夜里偷偷心疼。
可现在,全变了。
就因为洛青瑶。
这天傍晚,晚霞铺了半边天,海风也不那么硬了。哪吒从洛家庄回来,红衣被风吹得轻轻扬着,脚步比平时快不少,眉眼是暖的。袖子里照例藏着几枚贝壳,挑得特别仔细,是他今天专门给青瑶捡的,又舍不得马上送出去,先揣着带回来。
他走进院子,一抬头,看见殷夫人站在廊下等他。
以前母子俩碰面,多半是沉默的,隔着点什么似的。可今天哪吒没躲,也没绷着,就轻轻点了下头,神色很平和。
殷夫人看着他眼底那点久违的鲜活劲儿,声音放得很轻:“吒儿,你最近……挺开心的?”
哪吒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装,也没藏着,就一个字:“嗯。”
他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可他心里清楚得很——自从遇见洛青瑶,日子就不是以前那样了。不再是孤零零练功、孤零零打妖、孤零零来去。杏林里有风,树下有人,人间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六年了,他头一回尝到什么叫有人陪着。
殷夫人看着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欢喜,又轻声问:“你常去陪的那个洛家小姑娘,是不是特别好?”
一提到洛青瑶,哪吒眼里的光又亮了几分,语气是旁人从来没听过的认真。
“她很好。”
就三个字,没什么花哨,但分量很重。那是他活了六年,唯一放进心里的人。
殷夫人笑了笑,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她不用再天天担心他太孤僻、跟这个世界融不到一块儿去了。原来老天到底没亏待她儿子。在他被所有人指着骂、一个人扛着所有冷眼的时候,给他送来了一个小姑娘。干净、纯粹、不怕流言,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边。
殷夫人望着天边的晚霞,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是好伙伴,以后就好好处着。”
人间冷的时候挺多,偏见也从来不少。可至少眼下,杏林还青着,小孩有人陪着,日子是温柔的。
她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些命里的劫数、那些生离死别正在暗处等着。她只知道,此刻她的孩子终于有人疼、有人懂、有人愿意陪他。
陈塘关的风很平,杏林一年年绿着。少年时候遇到一个人,暖过一阵子,就够记很久了。这场从青杏还没熟透就开始的相伴,在殷夫人的默许和祝福里,就这么一天天地延续下去。
晚霞把海岸线染成一片红,晚风穿过庭院,把架子上的榴花吹落一地,柔柔的,铺了满院。
院子里很安静。殷夫人站在廊下,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红衣的小儿子。哪吒站在暮色里,眉眼舒展开来,身上那股绷了好多年的劲儿终于散了。刚才那句“她很好”,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却让殷夫人心里翻江倒海的,又暖又酸。
她看着这孩子冷了六年、孤了六年,从落地那天起就活在别人的恐惧和偏见里,没人敢靠近,没人敢真心对他好。她是娘,日夜心疼,却挡不住满城的闲话,也给他找不来一个真正的朋友。
偏偏洛青瑶做到了。
一个三岁的小姑娘,生在杏林书香里,被一大家子人疼着养着,性子干净得像泉水。就那么一句话、一份不设防的真心,把哪吒身上缠了六年的寒气给化开了。
殷夫人看着儿子眼底那点难得的亮光,心里生出好多念头。她想亲眼见见那个孩子。想看看,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小姑娘,敢不怕流言、独独信哪吒;能用那么小的力气,把陈塘关好几年的隔阂给抹平;能让她那个冷了一辈子的儿子,天天笑着出门、心里有了归处。
过了好一会儿,殷夫人柔声开口:“吒儿。”
哪吒抬眼看她,眼神温顺,没了平时的桀骜:“娘。”
“你常去陪的那个洛家姑娘,娘还没见过。”殷夫人语气很诚恳,没有半点逼问的意思,就是纯粹的善意和好奇,“她能让你性子暖起来、脸上有笑,那一定是个特别好的孩子。”
哪吒耳朵尖有点热,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杏林树下那个穿浅杏色裙子的小小身影——她说话软软的,眼睛弯弯的,别人怎么说她都不怕,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站在他这边。
“她是很好。”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但也更笃定。
殷夫人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她的儿子天生一副傲骨,谁都不服,也从不轻易夸人。唯独提起洛青瑶的时候,每个字都是真心的。
“娘心里,挺想见见她。”
晚风拂过两人的衣袖,院子里静悄悄的。
哪吒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娘会想见青瑶。以前任何人听说跟他走得近,躲都来不及,生怕沾上“异类”两个字。连府里的下人都不敢跟他多说几句话,更别说主动想见他唯一的朋友。
可娘愿意。不排斥,不怀疑,反而满心欢喜。
殷夫人看他愣住的样子,又温声解释:“以前你一个人,没朋友没玩伴,娘天天担心。现在你有个知心的小伙伴,性子也温和多了,都是她的功劳。娘感激她的善意,也真心喜欢能暖到你心里的孩子。”
她抬手,轻轻拂去他肩上沾着的一点碎花,目光慈爱:“改天你去杏林的时候,能不能帮娘请她来家里坐坐?就说李府清净,娘给她备些点心和果子,好好招待她。”
哪吒心里猛地一暖,像被春天的风裹住了。他一直小心翼翼地藏着和青瑶的这份交情。怕别人的偏见伤到她,怕府里的规矩拘着她,怕那些闲话脏了她干净的性子。所以他只敢自己去杏林,从来没想过带她进李府、进这个满城都在议论他的陈塘关。
可现在娘亲口说了,满心欢喜地接纳。等于在告诉他——你的朋友,就是李家的客人,我会好好待她。
少年眼底的暖意一层层荡开,他重重地点头:“好。我明天就去杏林告诉青瑶,请她来家里玩。”
殷夫人见他答应了,笑意更深,细细叮嘱:“洛姑娘年纪小,性子又软,从小被家里娇养着,你可不许毛毛躁躁的。好好护着她、陪着她玩,别让她觉得拘束委屈。府里的人我会提前交代,谁也不许乱议论、乱打量,都给我客客气气的。你就带她在院子里转转,去海边看看,陪她好好玩就行。”
句句都是周全,句句都是温柔。她知道洛青瑶是照进哪吒生命里的一束光,那她就真心护着这束光,不让半点世俗的寒气沾上去。
哪吒牢牢记在心里,郑重地应了一声:“我会的。”
他绝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委屈洛青瑶半分。
暮色越来越深,晚风很柔。哪吒望着娘亲温柔慈爱的眉眼,心里积了好多年的寒气,好像真的散了一大半。
原来他不是一直一个人。他有娘的疼,还有杏林里那个小姑娘的陪伴。短短几个月,他拥有了这辈子从来没得到过的温暖。以前所有人都躲他、怕他、骂他。现在有人信他、陪他、盼着他去、盼着见他。
殷夫人看着少年眉眼间越来越明朗的笑意,心里轻轻叹了一声。天命这东西说不准,前路怎么样谁也不知道,劫数来了也防不住。她不知道以后他会经历剔骨还亲、莲花重生,不知道那些杀劫和分离正在前方等着,不知道这段年少时的温柔会被命运生生扯开。
她只珍惜眼下这一刻——岁月安稳,小孩无忧无虑,身边有个知心伙伴。只愿这束暖过他少年时光的杏林微光,能陪他久一点,再久一点。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露水还没干。哪吒早早起来了,没穿平时那身带着杀伐气的红衣劲装,换了件干净利落的锦衫,避开府里的事,踏着清晨的微风,急匆匆往洛家庄赶。
杏树上青杏挂满枝头,风一吹簌簌作响。小小的洛青瑶正坐在青石桌前,跟着爷爷认早上刚采回来的药草,浅杏色的裙摆沾着细碎的晨露,眉眼安安静静的。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来人,眼睛一下子亮了,软软地喊:“哪吒哥哥,你今天来得好早呀。”
哪吒快步走到她跟前,看着她干净温柔的眉眼,心里的暖意漫开来,一字一句,认真又郑重:“青瑶。我娘想见你。她让我来请你,去陈塘关李府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