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三子哪吒,打出生起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天生异象,力气大得吓人,性子又傲又冷,眼底常年覆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寒意。府里的仆役家将不敢靠近他,城里百姓一听到他名字就心里发毛,连街上小孩只要瞥见那抹红衣掠过,撒腿就跑,跟见了洪水猛兽似的。
这么多年,殷夫人看惯的就是这副样子。独来独往,满身戾气,被所有人排挤,没人愿意亲近。天天不是练功就是降妖,眼底从来没有半点属于孩子的暖意。
他很少笑。就算偶尔开心,也只是一闪而过,转眼又冷硬回去。偌大的李府,锦衣玉食什么都不缺,可殷夫人心里始终堵着一块——她的孩子,太孤单了。
可这半个月来,一切都在悄悄变。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府里那些雷打不动的日常。以前天刚蒙蒙亮,哪吒就提着枪出门,踏风而去,来去无声,背影挺拔孤峭,周身常年绕着一股杀伐冷意,没有半点少年该有的鲜活气。回来时往往天都黑了,满身风尘和戾气,一句话不说就回房,从不跟人多聊。
但这阵子不一样了。
他还是每天早早出门,还是经常去城外山林,偶尔回来身上也还带着点淡淡的妖秽气息,可那股绕了他好几年的冷硬戾气,居然不知不觉柔化了一大半。
最明显的是眉眼。殷夫人坐在庭院花架下,看着自家红衣孩儿迈步出院,正要踏风离去,却见他走到门槛处脚步顿了一下,眸光轻轻一扬,唇角竟极浅极柔地弯了弯。
那是笑。很淡,很轻,但真真切切的。不是往日那种顽劣桀骜的冷笑,而是从心底漫出来的、安稳又柔软的笑意。
殷夫人手里的茶盏微微一顿,眼里全是诧异。她看了哪吒整整六年,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从前世人怕他、骂他、躲他,他心里藏着委屈、孤僻、不被接纳的酸涩,从来不肯对外露半分柔软。天天孤身来去,眼底只有淡漠和疏离,哪来这么干净温和的笑?
可现在,天天都是这样。早上出门,眉眼松着,脚步轻快,不再绷着一身防备;傍晚回来,戾气散了大半,神色平和,有时候袖子里还会藏着几枚干净的贝壳、几片好看的花叶,藏得小心翼翼,像揣着什么宝贝。
连府里下人都渐渐私下议论,说三公子变了。不再动不动冷脸吓人,不再拒人千里,周身气息温和了不少,虽然话还是不多,但已经没了以前那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压迫感。
这天午后,殷夫人独坐窗前,看着窗外空荡荡的庭院,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她太了解自己这个三儿子了。哪吒天生孤傲,不信旁人,也不恋俗世,能让他日复一日眉眼带笑、性情渐柔,绝不是什么寻常小事。
到底是什么,改变了她孤寂多年的孩子?
她想了很久,终于唤来近身家将,轻声问道:“最近三公子天天外出,都去哪儿了?在外头有没有什么异常?”
家将向来谨慎,闻言躬身垂首,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回夫人,三公子最近外出,多是往洛家庄方向去,并不是往日降妖的那些荒山野岭。而且近日城中,确实大变。”
殷夫人眸光一凝:“细说。”
家将便把最近陈塘关的变化一一道来。以前陈塘关的小孩,一听到三公子的名字就吓得四散奔逃,街巷里只要看见红衣身影,瞬间空无一人。可自从半个月前海滩那件事之后,全城孩子的态度彻底变了。
如今滩头、街巷、堤岸,到处都能看见小孩嬉闹。要是偶遇三公子路过,不仅没人躲,反倒有胆子大的主动挥手打招呼,怯生生喊他名字,甚至围上来,邀他一起捡贝壳、追浪花。三公子素来冷淡,却从来没赶过他们,偶尔还会停下来,静静看他们玩,眉眼温和,没有半点从前的戾气。
殷夫人听得怔怔出神,心里震撼得说不出话。她身居内院,竟不知道外头已经翻天覆地了。活了这么多年,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陈塘关的孩子会愿意主动靠近哪吒,愿意跟他玩,不再把他当异类、不再骂他妖童。
“洛家庄……”殷夫人低声重复这三个字,心头疑窦更深,“他去洛家庄做什么?”
家将继续回话,语气恭敬坦诚。
“听闻洛家庄杏林里,住着一位极小的姑娘,年方三岁,是洛氏三房的独女,洛家三代唯一的掌上明珠,名叫洛青瑶。三公子半月前偶遇此女,自此常去杏林相伴。城中孩童之所以不再畏惧三公子,皆因这位洛姑娘当日在滩头当众为三公子辩驳流言,消解了众童的恐惧。”
话音落下,殷夫人豁然开朗。
原来是这样。
困住她孩子多年的孤寒,世人百年来都消不掉的偏见,无数人劝不动、解不开的死结,竟被一个年仅三岁的杏林小姑娘,轻轻几句话、一份温柔相待,就悄悄化解了。
殷夫人心里五味杂陈,又酸又软,感慨万千。她的孩子,六岁,杀伐满身、孤苦满身、非议满身,被整个尘世排斥孤立,没人信他的本心,没人怜他的孤寒。偏偏一个刚懂人事、温柔纯粹的小小丫头,不带半分偏见、不存半分畏惧,看见了他的本心,信他、护他、亲近他、陪他。
难怪。难怪他日日出门含笑,眼底有了暖意,性情日渐柔和。难怪他回来时袖子里藏着花叶贝壳,眼底藏着从未有过的温柔期许。
原来这世间,终于有一个人,把他当寻常少年,当普通玩伴,不惧他的神力、不畏他的仙骨、不信那些流言,只真心待他。
殷夫人望着门外,心底悄然生出无限温柔与感激。
她想见一见那位洛家的小姑娘。想见一见,这世间唯一捂热了她孤寒孩子的小小人间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