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牵着洛青瑶的小手,沿着陈塘关的石板路慢慢走。
滩头上本来有几个本地小孩在捡贝壳、追浪花,闹得正欢。可一抬头,看见那身扎眼的红衣,笑声“唰”地就停了。几个孩子互相看看,纷纷往后缩,躲到礁石后面,压着嗓子嘀咕。
“是李家那个哪吒!快躲,他是妖怪!”
“听说他力气特别大,会打人的……”
碎碎念顺着海风飘过来。哪吒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周身气息一下子冷下去。这种场面他太熟了,熟得都懒得有什么反应。换作平时,他要么扭头就走,要么火气上来冲上去理论。可今天身边牵着青瑶,他没动,就那么站着。
洛青瑶停下脚步,抬眼看了看礁石后面那几个怯生生的小脑袋。她松开哪吒的手,往前迈了一小步,海风掀起她浅杏色的裙角。
“你们别这么说他。”小姑娘声音清清脆脆的,明明才三岁,语气却稳得很,“哪吒哥哥才不是妖怪。你们刚才那些话,是因为不了解他,才有的偏见。”
孩子们愣了,盯着这个陌生的小丫头看。她眉眼软软的,身上有股淡淡的草木香,让人不太想防备。
“可是……大家都这么说的呀。”一个稍大点的男孩小声嘟囔。
“大家都说的,也不一定就是真的。”洛青瑶轻轻摇头,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哪吒,“他会除掉害人的小妖,保护陈塘关。他只是跟普通人不太一样,不是妖怪。”
哪吒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红衣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目光落在青瑶小小的背影上。这么多年,所有人都默认那些流言是真的,从来没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过一句话。
孩子们面面相觑,眼里的忌惮慢慢淡了些。青瑶身上那股让人想亲近的劲儿,好像真的把恐惧一点点化开了。
有个胆子大点的小男孩,攥着手里半片贝壳,试探着往前挪了两步,小心翼翼地看着哪吒:“那……我们能一起玩吗?”
哪吒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错愕。
活了六岁,陈塘关没有一个孩子愿意跟他玩,人人躲他跟躲瘟神似的。今天,就因为洛青瑶几句话,居然有人主动靠近他。
青瑶弯起眼睛,转头冲哪吒笑:“哪吒哥哥,你看,有人想跟我们一起玩呢。”
哪吒绷了许久的嘴角,慢慢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好。”
滩头上,海浪一遍遍拍着礁石。一群小孩围着他们捡贝壳、追浪花,哪吒不再是那个被所有人孤立的异类了。
可他的目光,总忍不住往身边的洛青瑶身上飘。
他记着,是这个从杏林来的小姑娘,替他挡了那些难听的话,给了他第一份同龄人的陪伴。
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浪卷着白沫,一遍遍冲刷沙滩。
孩子们玩嗨了,渐渐也不怎么怕哪吒了。有人塞给他几枚彩色贝壳,有人拉着他去追退潮后留在沙坑里的小螃蟹。哪吒平时哪经历过这种热闹,一时有点手足无措,但还是耐着性子陪他们闹。
只是眼神总往旁边飘。
洛青瑶坐在一块平整的礁石上,裙角沾了点细沙,怀里抱着一堆各色贝壳,安安静静看着大家玩。她身上那股温润的劲儿,像一缕暖烘烘的太阳,把周围的隔阂全晒化了。
玩到天快黑,霞光一点点暗下去,该回家了。
孩子们挥着手道别,有几个还舍不得,冲哪吒喊:“哪吒,下次还一起玩啊!”
哪吒微微点头,心里涌上一股从没体验过的暖意。六岁了,这是他头一回有同龄玩伴。这份难得的开心,全来自身边这个杏林来的小姑娘。
他走到礁石边,伸手牵住洛青瑶的小手。
“该回去了,我送你回洛家庄。”
洛青瑶把怀里的贝壳小心拢进衣襟,点点头,跟着他踏上归途。
离开陈塘关的街市,四周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晚风穿过林子的沙沙声。
往洛家庄走的一路上,哪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以前从来没人愿意靠近我。所有人看见我,都躲得远远的。”
他语气淡淡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从出生起,流言就像影子一样跟着他,旁人的惧怕,早就成了日常。
青瑶侧过头看他,小手轻轻攥了攥他的手指。
“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你。”她很认真地说,“你本心不坏,就不用因为别人的话,把自己关起来。”
哪吒垂眸看着她,晚风拂动她鬓边碎发,淡淡的草药香萦绕在两人之间。
“要是没有你,今天他们肯定还是会躲着我。”
青瑶浅浅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抬手指了指前方——远处已经能看见杏林连绵的树影了。
“你看,快到杏林了。”
两人走到老杏树下,枝头的青杏沉甸甸挂着,夜色已经悄悄漫了上来。
哪吒停下脚步,站在树下,目光郑重地看着洛青瑶。
“往后,我还会来这里找你。”他顿了顿,眼底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期待,“下次,我还想带你去看陈塘关的大潮,也想跟那些孩子一起玩。”
洛青瑶点点头,眉眼弯弯:“好,我在这里等你。”
哪吒又看了她一眼,才转身,红衣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的林木间。
洛青瑶独自站在杏树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里却沉甸甸的。
她太清楚这个世界的宿命了。今天这点难得的温暖,不过是短暂的烟火。陈塘关的风波、闹海的劫难、剔骨还父的剧痛,都在不远的将来等着这个少年。
可眼下,她只想珍惜这一刻。
回到三房院子,家里长辈早就等着了。见她平安回来,爷爷和父亲悬着的心才放下来,细细问起今天去陈塘关的见闻。
青瑶老老实实说了海边的趣事,说了那些孩子,也说了哪吒。
爷爷捋着胡须,轻轻叹了口气:“李家那三孩子,天生异象,世人多有误解。难得你能平常心待他。”
夜里,青瑶躺在榻上,指尖摩挲着今天带回来的贝壳。脑海里浮现出滩头上哪吒难得露出笑意的样子。
她在心里默默想着,但愿这份少年的欢喜,能多留一阵子。
而另一边,回到陈塘关的哪吒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杏林的晚风,还有洛青瑶温和的模样。
今天滩头上的嬉闹,那句替他辩驳的话,牢牢刻在了心底。
往后只要得空,他就找借口溜出李府,奔向那片杏林,赴这场少年人的约定。
从陈塘关海滩那次之后,杏林成了哪吒最常去的地方。
以前他的世界只有陈塘关的海浪、山野的妖邪、枯燥的练功,府里除了娘没人懂他,街上没人敢靠近他,天天都是一个人。
可自从认识了洛青瑶,他的空闲时间就只剩下一件事——往洛家庄跑。
他来得特别勤。
有时候天刚亮,练完功就绕路过来;有时候午后太阳暖,避开府里管束,一袭红衣掠过田埂,轻飘飘落进杏林里;有时候傍晚除完妖回来,满身风尘和戾气,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先来杏林看看她。
他早就摸透了她的习惯。
天气好的白天,她多半坐在杏树下的青石案前,跟着爷爷抄药经,小脑袋低低的,握着支小毛笔,一笔一画写得端端正正,周身安安静静的。
洛家上下都疼她,但从不惯着她偷懒,小小年纪就熟记百草药性,心性比同龄孩子稳太多。可她偏偏性子极软,眉眼温润,待人温和,家里堂兄、仆役、甚至路过的乡邻,没一个不偏爱她的。
只有哪吒知道,这份温柔里,有一份是独独给他的。
每次他悄悄站在树后看她,心里那些孤僻和冷硬,就一点点化开了。
青瑶只要听见林间轻微的脚步声,不用抬头就知道是他来了。
她会立刻放下纸笔,抬起小脸,眉眼弯弯,柔柔地喊一声:“哪吒哥哥,你来啦。”
就这一声,足够抚平他所有的孤单。
渐渐地,两人有了自己的小日常。
他每次来,都会带点陈塘关海边的小玩意儿。
光滑的贝壳、透亮的白色小石子、被海浪磨圆了棱角的碎玉,偶尔还有他亲手捉来、一点没伤着的小海鱼。
都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最干净的东西。
他不懂什么送礼的规矩,只知道——最好的,都想给她。
洛青瑶每次都认认真真收好,放进自己的小木盒里,珍藏起来,从不丢。
她也会带他进洛家的药圃,拉着他的手,教他认各种草药。
三岁的小姑娘,踮着脚尖,指着一片药苗,软糯又耐心地跟他讲:
“这是薄荷,清凉解毒的。”
“这是艾草,可以安神定惊。”
“这是甘草,性子平和,能调和百药。”
哪吒垂眸看着她小小的手、认真的眉眼。
他一身杀伐宿命,生来带煞,握的是火尖枪,斩的是妖邪,身边永远是风雷戾气。
可唯独在她身边,他碰到的是草木清香、温柔烟火、人间安稳。
他耐心听她讲药理,安安静静陪她坐在杏林树荫下。
以前在陈塘关,没人敢跟他说话,没人敢靠近他半步。
可在这里,他可以安安静静坐一下午,不用戒备、不用冷漠、不用硬撑着假装坚强。
偶尔天气好,哪吒会带她偷偷走出杏林,去附近河边玩水、看云、追蝴蝶。
从前那些怕他的陈塘关小孩,自从海滩那次之后,也渐渐不怎么畏惧了。偶尔碰见两人一起走,会远远笑着打个招呼,再没有惊慌躲闪。
哪吒终于有了一段短暂、普通、无忧无虑的孩童时光。
是洛青瑶给他的。
他性子还是桀骜,还是锋利,可唯独对她,温柔耐心,什么都依着。
她走不稳,他就伸手稳稳牵着;
她蹲在地上看花,他就静静守在一边;
风吹乱她的头发,他会笨拙地抬手帮她拨开;
旁人要是远远议论他半句不好,不用他开口,小小的青瑶总会先一步淡淡反驳。
“他很好的。”
次次如此,年年这样。
日子在杏林清风、岁岁青杏里慢慢流过。
没人知道,洛氏三代唯一娇养的温柔小医女,悄悄捂热了未来千年战神最孤冷的年少岁月。
没人知道,这个满身杀劫、天生异类的灵珠子,把自己这辈子唯一纯粹干净的温柔,全都留在了这片杏林,给了一个叫洛青瑶的小姑娘。
夕阳西下,霞光铺满整片杏林。
哪吒坐在青石上,看着身边低头整理药草的小丫头,红衣衬着浅杏色衣裙,风轻轻拂过枝叶,温柔得不像话。
他低声、认真、一字一句地开口:
“青瑶,我以后天天都来陪你。”
不管以后怎么样,不管世人怎么对他。
只要有她在,他就有归处。
青瑶抬眸看他,眼底盛着温柔的星光,轻轻点头。
“好,我年年都在这里,等你。”
此刻岁月安稳,杏林无恙,少年无忧。
所有惊天动地的劫难、痛苦、别离,都还遥遥无期。
眼下只有最干净、最纯粹、最珍贵的——年少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