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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安慰

朱漆大门在身后合上,把府里那股绷得发紧的空气关在了里头。

哪吒牵着洛青瑶,沿着青石板路往海边走,步子不快不慢。方才在李府里他看着挺平静,像什么事都没有,可掌心里凉丝丝的,指节还僵着——那是刚才攥得太紧留下的。

洛青瑶没说什么大道理,小手就这么稳稳攥着他的,步子跟着他的节奏,安安静静陪着。

街上有几个百姓远远看见红衣的哪吒,还是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不过不像以前那样慌慌张张地逃了。还有几个小孩,探头探脑地冲他挥了挥手,立马被大人拉到身后。哪吒扫了一眼,没往心里去。以前碰到这种躲闪的眼神,他心里会发酸,总想证明自己不坏。现在嘛,那份心思跟着父子情一块儿散了,懒得想了。

没走多久,就到了滩涂。哪吒在一块平整的礁石边停下来,松开洛青瑶的手,坐下去,抬眼望着那片望不到边的海。

洛青瑶挨着他,小心爬上礁石。她侧头看他,他眼里没有翻江倒海的愤怒,就是空落落的,像心里被挖走了一块。

“心里会不会难受?”洛青瑶小声问,声音被海风吹得软软的。

哪吒望着翻涌的浪,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摇头。

“不是难受。”他低声说,“就是空。这么多年,我一直偷偷盼着。就算他骂我、训我,我心里总还留着一点念想,觉得也许哪天,他能看见我。”

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迎面吹来的风。

“刚才在院子里,我才彻底想明白,那点念想就是我自作多情。他心里认定我是妖孽,忌惮我的力量,更在意他自己的名声。我斩再多妖怪、护再多陈塘百姓,都改不了他的想法。不期待了,也就不委屈了。”

以前每次被李靖冷言冷语骂完,哪吒夜里一个人练功的时候,心里总会隐隐发堵。他会反复问自己,是不是哪里没做好,是不是再收敛一点、再安分一点,就能换来爹一句认可。现在,这种自我拷问,彻底停了。

血缘断不了,但期盼,不会再有了。

洛青瑶看着他清隽沉静的侧脸,轻声道:“放下期待,就不会再被他的话扎到了。只是……这样放下,挺累的吧。”

“还好。”哪吒微微偏头看她,眼底浮起一点浅浅的暖意。他顿了顿,像是下了个什么小决心,开口叫她,“我还有娘,还有阿瑶。还有愿意跟我玩的小孩,还有这片我要守的海。”

洛青瑶愣了一下,眨眨眼,有点意外地看他。以前哪吒都叫她“青瑶”,可刚才那一声“阿瑶”,听着不太一样。

“阿瑶?”她小声重复,歪了歪头,“你怎么突然这么叫我了?怪怪的。”

哪吒嘴角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我娘也这么叫你。娘亲叫你阿瑶,听着亲近。我也这么叫,咱们之间,就更近一点。”

洛青瑶心里轻轻一动,方才对峙留下的紧绷感悄悄散了。原来他是想用这个称呼,把她当成跟娘亲一样亲近、可以信任的人。她眉眼弯了弯,点了点头:“好,那你就叫我阿瑶。”

哪吒眼底暖意更浓了些,轻轻嗯了一声。

洛青瑶没再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陪着他,一起看海。潮声一阵接一阵,海风悠悠地吹,少年把压了多年的心结,跟着浪声慢慢捋平了。

过了一会儿,洛青瑶忽然轻声开口:“哪吒哥哥,你别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哪吒偏头看她。

“父不慈,则子不孝。”小姑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句药方,“这话不是教人记仇,是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当爹的没给过你半分慈爱,你凭什么要拿热脸去贴冷屁股?你以前盼他、等他想给他看,那是你心善。他不领情,那是他的事。现在你放下了,不是你不孝,是你终于想通了,不想再拿自己的心去磨石头。”

哪吒怔住了。

六年了,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殷素知心疼他,却也只能劝他忍、劝他等。所有人都觉得,当爹的再怎么不对,当儿子的也得忍着、受着。可洛青瑶简简单单几句话,把他心里那点隐隐约约的负罪感给抹平了。

他没有不孝。他只是不再愚孝了。

“阿瑶。”他低低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也比刚才稳,“你这话,我记住了。”

洛青瑶弯了弯眼睛,没再多说,就这么安安静静陪着他。海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继续看海。

而此刻的李府里,榴花庭院静悄悄的。

哪吒和洛青瑶走了之后,李靖还站在满地落红里,战甲没卸,脸色沉得厉害。刚才那孩子的质问、哪吒那句“不必再谈父子”,一遍遍在他脑子里转。恼羞的火气慢慢退了,心底翻上来一股烦躁,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去细想。

殷素知从廊下慢慢走过来,站到他对面。以前她面对李靖,总是尽量温和,遇事能忍就忍,尽量不吵。可今天,她眼里带着压了六年的疲惫,没再躲。

“夫君。”殷素知开口,声音平静,却藏着积攒了六年的苦。

李靖抬眼看她,语气里还带着火气:“夫人,你还要替那逆子说话?今天的事你亲眼看见了。他交的朋友言语放肆,当众顶撞长辈,哪吒更是胆大妄为,敢跟我断绝父子念想。这孩子心性桀骜,不严加管束,以后必出大祸!”

殷素知轻轻摇头,目光定定地看着他。

“夫君,你说的‘大祸’,从来都只是你的猜测。六年了,吒儿从出生到现在,伤过哪个凡人?他出海斩妖,赶走侵扰海岸的精怪,护着陈塘百姓,这些你不是不知道。可你始终不肯放下成见。”

殷素知的声音微微发颤,多年压着的情绪慢慢露了出来。

“你总说警惕异数是总兵的职责。可职责不是不分青红皂白,默认满城流言,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推到所有人的猜忌和恐惧里去。”

李靖眉头紧锁:“天生异象,本来就跟常人不一样,不能不防!”

“跟常人不一样,不等于坏。”殷素知缓缓说道,“你提防的,从来不只是他的力量。你忌惮他不受你控制,忌惮他天资太高,怕别人议论你管不好儿子,损了你半辈子的忠良名声。阿瑶那孩子说的话,不是瞎编的。”

这句话让李靖神色一滞。他下意识想反驳,可话到嘴边,说不出来。这么多年,他一直拿“防备妖孽、守护百姓”当理由,说服自己苛责哪吒是应该的。可心底深处他清楚,自己驾驭不了这个儿子。哪吒生来就有强大的力量,不守凡俗规矩,不听他的训诫,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这位总兵,管不住自己的亲生骨肉。这份无力感变成了忌惮,慢慢变成了厌恶。

殷素知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里泛起无尽的怅然。

“夫君,你是陈塘关总兵,守一方土地,受人敬重。可你也是个父亲。当爹的,应该先看见自己的孩子,再去评判他是吉是凶。这么多年,吒儿一直盼着你的一点认可。每次你回府,他都会偷偷看你的脸色,想知道自己做的事能不能让你满意。每次被你骂,他都会一个人闷在院子里,好久不说话。”

“今天他说出断绝父子念想的话,不是一时赌气。是那点微弱的期盼,被你一次次的冷言冷语,磨没了。”

殷素知眼眶泛红,藏不住心疼。

“你赢了嘴仗,守住了你的威严,可你失去了你的儿子。往后,他不再盼你的认可,不再要你的温情。你们之间,只剩血缘,没有父子情了。”

李靖沉默了很久,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他心里还是不认同哪吒,还是觉得他是隐患,可殷素知的话,重重撞在了他心上。他从来没静下心来想过哪吒心里盼着什么。在他眼里,哪吒一直是个需要被压着、管着的逆子,他习惯了居高临下地训话,从来没试着站在孩子的角度去看一眼。

“我身为总兵,不能因为骨肉私情,就把一方百姓的安危抛在脑后。”李靖沉声开口,还是不肯完全退让,可语气少了几分刚才的凌厉。

“百姓安危和善待孩子,本来就不是二选一。”殷素知轻叹,“要是哪天哪吒真的为祸,我跟你一起处置。可现在,他心怀善念,护着陈塘,你却先把他当仇人。流言一天不停,百姓就永远怕他。要是有一天他被所有人逼到绝路,才真的生出怨气,那才是大祸。”

“夫君,成见伤人,比妖魔厉害多了。”

海风穿过庭院,榴花瓣被卷起来,轻轻落在两人脚边。李靖垂着眼,望着满地落红,很久没说话。他心里坚持的礼法、职责、门庭体面,跟妻子说的母子温情、孩童本心,在心底来回拉扯。他还是没法完全接纳哪吒,可刚才那句“不必再谈父子”,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抹不掉的印子。

殷素知见他沉默,也没再逼。多年的隔阂,不是一番话就能解开的。

“今天我不逼你马上改想法。只希望你静下心来好好想想。吒儿,是咱们的孩子。”

她轻轻转身,没再争辩,一个人往内院走去。只留下李靖一个人,站在榴花树下,对着空荡荡的庭院,心绪乱成一团。

海岸边,潮水还是一遍一遍地来。

哪吒捡起一枚光滑的贝壳,递到阿瑶手里。贝壳带着海水的微凉,纹路干干净净的,挺好看。

“送给你,阿瑶。”

洛青瑶伸手接过来,捧在掌心,抬眸看他:“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哪吒望着远处的海面,眼底平静从容。

“沿着海岸走走,看看潮起潮落。晚点我送你回杏林。”

他不再纠结李府里的争执,不再渴求李靖的温情。往后的路,他会守好陈塘,护好娘亲,护好洛青瑶。至于李靖,从今往后,只是陈塘关总兵。

海潮声漫过沙滩。少年的心,褪去了苦苦求索的期盼,找到了自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