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内院,夜已经深了。
廊下灯笼晃着暖光,殷素知坐在窗前,针线捏在手里,半天没落一针。白天跟李靖谈完,他就钻书房去了,门一关再没出来。偌大个府邸,静得只剩风吹檐角铜铃的响。
这么多年,她就这么夹在父子俩中间。一边是自己怀胎数年、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一出生就背着满城的害怕和议论,孤孤单单长大,一次次满怀期待,又一次次被冷言冷语浇灭;另一边是她的夫君,陈塘关总兵,守着他那套礼法和成见,认定哪吒是不祥之物,防得死死的,半点不肯松口。
每次吵起来,每次李靖冷着脸训哪吒,她都得夹在中间。一边安抚受伤的儿子,一边耐着性子劝那个倔脾气的丈夫。来回周旋,小心翼翼找平衡,这么多年下来,心早就累透了。
白天哪吒那句“不必再谈父子”,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天。她明白,那不是孩子赌气,是六年里一次次盼、一次次失望,最后那点念想烧干净了。
殷素知把针线放下,起身走到院外,站在回廊底下等着。
府门那边终于传来脚步声,轻轻的。红衣少年一个人回来了,衣角沾着海边的湿气,神色看着挺平静,没什么大悲大喜的,就是眼底比平时冷了点。
哪吒抬眼看见廊下站着的人,脚步顿了一下。
“娘。”
殷素知快步迎上去,上下打量他,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凉的。
“回来了。”她声音软软的,担心藏不住,“海边风大,没冻着吧?阿瑶平安送到没?”
“嗯,以及把阿瑶送回去了”
话音刚落,哪吒微微一怔。方才随口应答,他从前在娘面前总唤她青瑶,极少这般亲昵简唤。
殷素知瞧见他这转瞬的愣神,眼底掠过一点浅浅笑意,轻声打趣:“咦,方才娘顺口叫阿瑶,你竟没觉得生分。往日你只叫她青瑶,怎么出去一趟,倒跟着我一同叫阿瑶了?”
哪吒耳尖微微泛起一层淡红,下意识别开一点目光,语气依旧平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腼腆:“平日里相处惯了,听她自己说起,便觉得这般称呼也无妨。”
殷素知见他难得露出这般模样,心中那沉甸甸的愁绪稍稍松了几分,不再继续逗他,只是含笑点头:“好,阿瑶就阿瑶。”
“送到了,洛祖父接她进去的。”哪吒点点头,把方才被打趣的那点局促压下去,“我没事,海边挺安静的。”
殷素知牵着他的手,带他到院子石桌边坐下。侍女端来两杯温蜜水,放下就悄悄走了,留母子俩。
院子里很静。
殷素知静静看着身边的少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白天院子里的事,娘都看见了。”
哪吒垂着眼,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没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对他的那点盼头,没了。”殷素知的声音有点发颤,“娘不怪你。换谁,长年累月被当成妖孽逆子,不被信、不被认,那点念想迟早磨光。”
她夹在中间这么多年,最清楚这拉扯有多磨人。她一次次从中调和,总盼着能有转机,盼李靖能放下成见,盼哪吒不用一个人扛。可现在看来,那道沟,跨不过去了。
哪吒抬眼看向她,眼底有一层淡淡的怅然:“娘,我不盼他认我了。以前我总想着,只要我好好守着陈塘、斩妖除魔,总有一天他能看见我的本心。可今天我才明白——他不想看见。他心里早就下了定论,我做什么,都没用。”
殷素知鼻子一酸。这些年夹在中间的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李靖训儿子,她上去劝,换来一句“妇人之仁”;回头安抚哪吒,又只能看着孩子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两头劝,两头难,委屈大半都咽在肚子里,没处说。
“娘以前也抱着这份盼头。”殷素知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疲惫,“这么多年,我夹在你俩中间,劝了又劝,调了又调,总以为日子久了能化开。现在看,是我想多了。”
她不只是李靖的总兵夫人,她是殷素知。这么多年在父子之间来回拉扯,心力早就耗了不少。
“只是娘担心你。”殷素知伸手,轻轻摸了摸哪吒的发顶,“斩断这份念想,看着是不再受伤了,可心里终究会空一块。往后要是再面对你爹,你打算怎么办?”
哪吒认真想了想,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笃定:“我不会跟他争,也不会刻意跟他作对。他是陈塘关总兵,我会继续守好陈塘,护着海边百姓。但我不再盼他的认可,也不再要什么父子温情。往后见了面,就是总兵和守护陈塘的人,不谈父子。”
血缘割不断,但感情这东西,是自己可以选放下的。
殷素知静静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她既欣慰这孩子走出了执念,不用再为得不到的认可自我消耗,又为这份亲情的破碎暗暗难过。这么多年两头跑的煎熬,终究没能留住这份父子情。
“你能想明白,不再困在里面,娘稍稍安心一点。”殷素知轻声道,“但你记住,不管你跟你爹怎样,娘永远站在你这边。在娘这儿,你永远是我的孩子,不会因为什么力量、什么流言,变半分。”
这句话沉甸甸地落在哪吒心上。这么多年,满城非议,爹厌弃他,只有娘,从来没变过。他眼底那层淡淡的冷意,慢慢化开了,漾出一点暖意。
“我知道,娘。”哪吒声音放轻了些,“有娘在,有阿瑶陪着,我不会孤单。”
殷素知浅浅笑了笑,眼底却藏着一丝隐忧。她太了解李靖了——固执,把礼法和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今天被当众戳破私心,又听到哪吒说断绝父子念想,这事儿不会就这么算了。往后他心里的戒备只会更深,说不定还会闹出别的事。而她,怕是还要被夹在中间,面对更多风波。
“只是你爹那边……”殷素知迟疑了一下,慢慢说道,“他心里的成见太深了。今天这事,对他来说是丢了脸面。他未必肯罢休,往后可能还会对你更严、更苛。你遇事别硬顶,有什么事记得跟娘说。”
哪吒微微点头:“我明白。我不会主动惹事,但如果他无缘无故为难我,或者为难娘、为难阿瑶,我也不会退。”
他可以放下父子情,但绝不会让自己在乎的人受委屈。
殷素知听了这话,心里微微一紧,但也清楚,哪吒早就不是那个只会默默挨骂的小孩了。他有力量,有本心,有想护着的人。只是往后风波再起,她依旧会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千万别冲动,别伤到凡人。”殷素知叮嘱道,“你一身神力,一旦失控,那些流言又会卷土重来,正好中了旁人的猜忌。到时候我夹在你俩中间,只会更难办。”
“我记着。”
母子俩就这么坐在月下,没再提白天那场激烈的对峙,转而聊了些轻松的事——哪吒说海滩上捡到的贝壳,说青瑶认草药时那股认真劲儿,说街巷里的孩子现在愿意跟他开玩笑了。
殷素知静静听着,眉宇间的愁绪散了些。至少,这孩子没被多年的偏见磨成一个满身戾气的人。他心里还有善意,还愿意守着陈塘,心底还留着温柔——只是这份温柔,不再给李靖了。
夜色越来越深。
殷素知起身:“不早了,回房歇着吧。明天要是想去杏林,尽管去。府里的点心鲜果,娘照旧给你们备着。”
哪吒站起来,朝殷素知轻轻躬了躬身:“娘也早些休息。”
看着那抹红衣消失在回廊尽头,殷素知独自站在月光底下。她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李靖心里的疙瘩,哪吒放下的父子情,就像悬在头顶的薄冰。眼下看着安稳,可往后风波迭起,她依旧会被夹在父子之间,承受两难的煎熬。
书房里,烛火晃着。
李靖一个人坐在案前,摊开的军务文书半天没翻一页。白天洛青瑶的质问、哪吒那句“不必再谈父子”,一遍遍在脑子里转。
他还是不肯承认自己心存忌惮,可心底深处那一丝动摇,挥之不去。他手握兵权,镇守关隘,一辈子守礼守责,人人都敬他这位陈塘总兵。可今晚,他第一次茫然地问自己:当爹的,他当真没做错半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硬压下去了。在他眼里,异数终究是隐患,防备是应该的。
长夜漫漫,陈塘关在海潮声里沉沉睡去。
有人放下了执念,有人困在成见里出不来,而殷素知困在父子之间,独自背着这份两难的煎熬,静静站在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