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瑶那番话还在院子里飘着,谁都没接茬。
李靖胸口一起一伏的,银灰战甲上还沾着外头的风尘。他盯着面前那个三岁的小姑娘,火气翻腾,偏偏说不出话来。当总兵这么多年,沙场上什么阵仗没见过,朝堂上什么话没听过,可被一个还没灶台高的小孩把心底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扒出来晒,还真是头一遭。
殷素知站在廊下,手指微微发着抖。她想上去劝两句,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洛青瑶说的这些,她心里门儿清。这么多年,她一直装糊涂,一直忍着,总还存着一点念想——想着李靖总有一天能放下成见,好好看看自己的儿子,看见哪吒不是什么妖孽,就是个没人疼的孩子。
可现在,看着李靖那张铁青的脸,看着他眼里翻涌的不是愧疚,而是被人戳穿之后的恼羞成怒,殷素知心里那点念想,也跟着沉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哪吒身上。
哪吒就那么站着,没动。护在洛青瑶身前的姿势也没变,只是那双眼睛——那双平日里会因为娘亲的温柔、因为洛青瑶的陪伴而泛起暖意的眼睛,正在一点点冷下来。
洛青瑶替他说话的时候,他是愣住的。
六年了。他挨了太多冷眼、太多斥责、太多"逆子""妖孽"的定性。他不是不难过。
小孩子嘛,就算被骂了一百次,心里还是会偷偷留一点念想。
他会想,毕竟是自己亲爹。也许哪天,只要自己够听话、够安分,多斩几只妖怪、多护几次陈塘关,爹总会看见他的。总有一天,李靖会放下偏见,不再把他当异类,能像别人的爹那样,看他一眼,认他这个儿子。
那点念想很淡,藏在最底下,连他自己都很少去想。但它一直都在。是他在无数个独自练功、独自扛着满城闲话的寒夜里,唯一攥着的一点盼头。
他会不自觉地在乎李靖的看法。爹一句骂,他能闷上好几天;要是偶尔得到一句不咸不淡的认可,哪怕就几个字,他都能偷偷记好久。
他盼过。哪怕就那么一点点。
可现在,看着李靖暴怒的样子——不是因为误会了儿子而愧疚,而是因为自己的心思被戳穿、体面挂不住了才发火——哪吒忽然就明白了。
他静静看着李靖,把他脸上的恼羞、戒备、忌惮,全都看进了眼里。
洛青瑶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落到了实处。
原来不是他做得不够好。不是他修行太强惹了麻烦。不是他天生异象就活该被嫌弃。是李靖从根上就忌惮他、排斥他。怕他不受控制,怕他毁了自己的名声。
他从来没把自己当儿子。在李靖眼里,他自始至终就是个随时会炸的祸患,一个会砸了李家招牌的异类。
那根维系了六年、细得像蛛丝一样的父子情,在这一刻,烧没了。
心里有什么地方,轻轻碎了一下。没有撕心裂肺,没有哭天抢地,就是一片空。像春天的暖风突然停了,只剩下一片凉飕飕的寂静。
以前他会委屈,会不甘心,会拼命想证明自己,想换来爹的一点接纳。现在,那份心思没了。不用证明了。也不用盼了。
哪吒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松开了。刚才攥紧的拳头舒展开来,指尖不再绷着。他不想再从李靖那里讨要半分温情了。
血缘还在,可父子情分,就到这儿吧。
他抬眼看向李靖,红衣衬得少年的脸格外清俊,只是那双眼睛里,所有属于孩子的期盼和柔软都褪干净了,只剩一片平静。没有愤怒,没有争辩,没有委屈。好像眼前这个人不再是他的生父,只是陈塘关的总兵,一个跟他没什么关系的陌生人。
"不用说了,青瑶。"
哪吒的声音很轻,平稳得听不出情绪。他微微侧身,抬手把洛青瑶轻轻护到身后。刚才是青瑶站出来替他说话,现在换他来护着她,不让她再对着李靖那一身威压。
李靖被这一声拉回神,压了压胸口的火,目光转向哪吒,语气还是冷硬的:"你看看你交的什么朋友,小小年纪言语刁蛮,敢以下犯上、妄议长辈。都是你平日放纵,才招来这种不懂规矩的外人进府!"
他还是老样子,什么错都往哪吒身上推。
换作以前,哪吒也许会争辩,会反驳,或者心里酸得难受。但现在,他只是淡淡看着李靖,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没错。"哪吒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说的,都是真的。"
李靖眉头狠狠一拧:"你——"
"你把我当妖孽逆子,任由闲话传遍陈塘关,让全城的人都怕我、骂我。"哪吒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李靖脸上,一字一句,不怨不怒,却冷得扎人,"以前我还会想,我要是多斩些妖怪、守好陈塘,你或许能改改看法。"
"现在我懂了。"
少年顿了顿,眼底最后一点属于父子之间的光,彻底灭了。
"不是我不够好。是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接纳我。你忌惮我的力量,怕我脱离你的掌控,怕我毁了你总兵的名声。你从来没把我当你儿子。"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头砸进院子里,闷得人喘不过气。
殷素知身子晃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她最怕的一幕,还是来了。哪吒心里那点关于父亲的念想,彻底断了。
李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厉声喝道:"逆子!休要胡言!我身为陈塘总兵,守一方百姓,警惕异数,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哪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要是真为百姓安危,就该拿出我害人的证据。可这些年,我斩妖除魔,守着陈塘的海岸和百姓,没伤过一个凡人。你所谓的警惕,不过是你自己的私心。"
哪吒不想再争了。再说下去也改变不了李靖的想法,更找不回已经烧成灰的父子情。
他低头看向身旁的洛青瑶,语气一下子软了下来,只是这份温和只给她,不会再分给李靖半分。
"青瑶,这儿不用待了。我们走。"
洛青瑶抬眸看他,一眼就懂了他眼底的变化。那点微弱的期盼没了。她轻轻点头,小手主动握住了哪吒伸过来的掌心。
"好。"
李靖见两人竟然要走,威严受了挫,厉声喝止:"站住!没我准许,谁让你们走的!哪吒,你还没认错!"
哪吒脚步没停,红衣衣摆扫过地上散落的榴花瓣,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平静的话,轻飘飘落进李靖耳朵里。
"我没错可认。"
"往后,你是陈塘总兵李靖,我是哪吒。父子二字,不必再提。"
一句话,把血缘里仅剩的那点念想,斩得干干净净。
殷素知看着少年决绝的背影,心口又酸又疼。她想叫住哪吒,又想劝劝李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她看向李靖,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和难过:"夫君……"
李靖转头看她,火气还没消,沉声道:"夫人,就是你太心软,一味纵容,才把这逆子惯成这副样子!异数就是异数,今天敢这么顶撞长辈,将来必出大祸!"
殷素知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怅然。
"不是纵容。是你从来没试着去懂他。"
她看着两道小小的身影穿过回廊,走向府门。红衣和浅杏色的衣袂渐渐远去,消失在视线里。
殷素知心里清楚,哪吒那句"不必再提",不是一时气话。那点藏在心底、苦苦撑了六年的父子情,在刚才那场对峙里,彻底烧成了灰。
哪吒牵着洛青瑶的手,走出李府朱红大门。
陈塘关的海风迎面吹来,拂动他的红衣。踏出府门的那一刻,少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没有想象中崩溃大哭,心里反而空荡荡的,很平静。那些年的期盼、委屈、渴望被父亲认可的执念,全都留在了刚才的庭院里,留在了李靖盛怒的目光之下。
从今往后,他不再渴求李靖的认可,不再盼什么父子温情。
他有娘亲殷素知,有杏林的青瑶。有愿意跟他玩的孩子,有他要守护的陈塘百姓。
至于李靖——血缘还在,情分断了。
洛青瑶侧过头,望着身旁神色平静的少年,小手轻轻握紧他的掌心,小声唤道:"哪吒哥哥。"
哪吒低头看她,眼底的冷意散了几分,看向她的目光还是温柔的。
"我没事。"他轻声说,语气淡淡的,"就是想通了一件事。不期待了,就不会难过了。"
他不再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接纳。往后的路,他只顺着自己的心走,护着想护的人,不再为了讨李靖的认可而委屈自己。
李府庭院里,李靖站在榴花树下,独自立在满地落红之中。刚才那孩子说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他心里翻涌着恼羞,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慌乱。
殷素知静静站在廊下,望着空荡荡的院门,心里一片怅然。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那根维系着父子二人、细得像游丝一样的念想,今天,彻底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