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洛青瑶来过李府之后,哪吒隔个一两天就往洛家庄的杏林跑。接她来府里,逛园子、吃点心、看潮水,要不就俩人往树底下一坐,安安静静待着。殷素知每次都高兴得很,提前让下人备好糕点和果饮,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些日子,大概是哪吒六年来过得最安稳的时候。府里没人给他冷脸,街上也没人躲着他,连巷子里的小孩都敢凑过来跟他闹,娘亲天天笑着,杏林里还有人等着他。人间忽然就变得有地方落脚了。
他差点忘了,在外人眼里,他还是那个天生异象、人人害怕的妖怪。
这天午后,哪吒牵着洛青瑶在廊下看池子里的锦鲤。洛青瑶蹲在池边,手里捏了点糕饼碎屑往水里撒,红鳞的鱼儿全聚过来抢食,她看着看着就笑了。哪吒站在她旁边,红衣垂着,身板挺得笔直,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她。怕她俯身太猛滑下去,怕风把碎屑吹到她脸上,怕任何一点小事惊着她。
殷素知坐在廊下,静静看着这俩孩子,心里头是踏实的、暖的。她盼了那么久,不就是想看见儿子像个普通孩子一样,有玩伴,有笑脸,有不被人指指点点的童年吗。
然后府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沉稳的,整齐的,带着亲兵列队的动静。
——李靖回来了。
往常李靖出巡回来,府里的气氛就会沉下来几分。但今天不一样,那股冷意格外重,像压着一层霜。
他一身银灰战甲还没换,风尘仆仆的,脸色沉得厉害,浑身上下都是沙场上磨出来的冷硬劲儿。进城这一路上,他听见了不少闲话——说李家三公子最近像换了个人,天天跟洛家杏林那个小丫头混在一起,现在城里的孩子都敢追着他跑了。百姓们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三公子总算收住性子了,也有人压低声音嘀咕,说妖童装什么温顺,指不定哪天就闹出大事来。
李靖心里本来就堵得慌。哪吒从出生起就不对劲,不受管束,三天两头出状况,他早就满肚子意见了。在他眼里,哪吒从来就不是个正常孩子。是异类,是煞星,是祸根,是随时会把李府的门楣、把他半辈子攒下的忠良名声全砸烂的妖孽。他从不信这儿子有什么善心,从不心疼他没人陪,从不觉得他孤单。他眼里只有那些异象、那些凶性、那些闲话、那些隐患。
李靖踏进庭院的那一刻,满院的暖意像被一刀切断了。
殷素知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站了起来,眼底掠过一丝紧张。她太懂李靖了。这人刻板、讲规矩、要面子、守礼法,眼里只有军纪体面,从来没有孩子的感受,也没有人间那点柔软的温情。他从来就没接纳过哪吒,更不会接受哪吒自己交的朋友。
哪吒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把洛青瑶挡在了身后。眼底的温顺一下子褪了,换上了一层惯有的冷硬戒备——那是被骂了无数次、被否定了无数次之后,自动竖起来的壳。
李靖的目光冷冷扫过庭院,最后钉在哪吒脸上,语气沉得像铁,没有半分回家的温度。
“谁准你带外人进府的?”
一句话,压得满院子鸦雀无声。
殷素知赶紧上前,声音放软打圆场:“夫君,是我同意的。阿瑶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常来陪吒儿玩,没什么不妥的。”
李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死死锁在哪吒脸上,一字一句,冷硬得像石头,压着多年积攒的不满和厌弃:“将门府邸,规矩森严。他本来就是异数,性子不定,天天在外面跑已经是逾矩了,现在还随便往家里带外童,像什么样子!”
语气严厉,句句都在否定。在他眼里,哪吒所有的亲近、所有的开心、所有属于孩子的欢喜,全都是不该有的越界。
哪吒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太熟悉了。这种否定,这种偏见,这种劈头盖脸的苛责,他早就习惯了。但他没吭声。他可以挨所有的骂、受所有的冷眼、背所有的误解,唯独不想在青瑶面前跟父亲争执,不想让她看见这些难堪的东西。
然后,洛青瑶从哪吒身后走了出来。
她个子小小的,身子纤细,浅杏色的裙子干干净净的,却迎着李靖满身杀伐之气,没有退,也没有怕。
殷素知心里一惊,想拉她回来,却见小姑娘抬起头,澄澈的目光直直迎上李靖沉厉的眼神。声音不大,清亮、平稳,不卑不亢,在死寂的庭院里轻轻荡开。
“李总兵。”
礼数周全,称呼端正,却坦坦荡荡,没有半点小孩的畏缩。
李靖低头看她,眼神居高临下,带着审视和淡漠:“小孩子家,不懂规矩,不用多说。”
他压根没打算跟一个三岁孩子对话。
可洛青瑶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柔和,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懂。我懂你为什么不喜欢哪吒哥哥,懂你为什么把他当妖孽看,懂你为什么任由满城的人骂他妖童、躲他像躲老虎。”
话音落下,庭院里彻底没了声音。
殷素知瞳孔微微一颤,心口狠狠一震。这些话,她藏在心里六年,痛了六年,从来不敢说出口。连她这个当妻子、当母亲的,都只能忍着、遮着、盼着,却被一个三岁的小姑娘,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李靖的脸色瞬间沉到了底,眉眼间戾气骤起:“乳臭未干,也敢议论长辈!”
“我没有议论。”
洛青瑶语气还是软的,但每个字都站得稳稳的,直视着李靖,一步没退。
“大家都说,你是怕哪吒性情凶煞、危害百姓。可我觉得不是。”
她往前迈了半步,站在庭院中央,迎着满院的威压,轻声问:“总兵心里,到底是怕他害人?还是怕他太出众、天赋太高、长得太快,把您这位总兵衬得平庸,怕您管不住他,丢了您半辈子的体面和将门的威严?”
轰。
一句话,把李靖藏了多年的心思,掀了个底朝天。
他这辈子最要脸面、最讲军纪、最在意尊卑秩序。哪吒生来神力惊人,天赋离谱,没人教就会,远远超出凡胎。他教不了、管不住、压不下来。外面的人天天议论,天天猜。李靖嘴上说的是担心百姓安危、担心祸乱将至,可心底最深处,藏着一份谁都不愿承认的狭隘。
他忌惮这个儿子。忌惮他不受控制。忌惮他天资碾压所有人。忌惮他一天比一天强,终有一天彻底脱离他的管束。忌惮外面的闲话,损了他李总兵忠良清正的名声。
所以他默认那些流言。所以他冷眼旁观全城孤立这个孩子。所以他从来不替儿子说半句话。所以他一年又一年,只把他当逆子妖孽,从来没当过亲生儿子。
被一个三岁孩子当众戳穿心思、撕开伪装,李靖的脸一下子铁青,周身气压冷得吓人。
“放肆!”他厉声呵斥,震得庭院里的风都紧了,“小小年纪,牙尖嘴利,妄测长辈心思,不知礼数廉耻!”
可洛青瑶还是没退,眸子清澈得像水,字字清亮:“礼数是给心怀善意的人讲的。哪吒哥哥从来没害过人,天天降妖护民,守着陈塘关的百姓。可您从来没夸过他一句,从来没护过他一次,从来没替他挡过半句闲话。”
“全城的人都骂他、怕他、不要他。您身为他的父亲,手握兵权,身居高位,一句话就能定下众人的看法,却任由流言乱传,任由您的孩子孤零零地被关在‘妖孽’两个字里,整整六年。”
她小小的声音在死寂的庭院里轻轻回荡。
“您不是怕他祸害人间。您是怕他太强,不好控制。您是怕别人说您治家不严、教子无方。您是怕他的存在,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所有人——您压不住他,您教不了他。”
句句真话,字字扎心。
李靖一辈子身居高位、被人敬畏,半辈子的体面威严,从来没被人这么直白地剖开过心底的狭隘和私念。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此刻被一个三岁孩子坦坦荡荡地摊在阳光下。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盛怒翻涌,几乎压不住。
旁边的殷素知心头发颤,又惊又痛,却半天说不出话来。因为她知道——洛青瑶说的,每句都是真的。六年了,她看着哪吒冷冷清清地长大,看着李靖冷漠苛责,看着流言满天飞,看着亲生父子越走越远。她劝过、求过、忍过,全都没用。因为李靖心里,从来就没接纳过这个儿子。
哪吒站在一旁,红衣静立,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六年。六年的委屈、六年的孤独、六年的不被理解、六年的冷眼和苛责。他自己说不清、道不明、没法辩驳的那些委屈。今天,被她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坦坦荡荡地替他说完了。
洛青瑶抬起头,静静望着盛怒中的李靖,声音轻轻收尾,温柔却有千钧之力:“总兵要是真觉得他是妖孽,就该拿出证据来。要是没有证据,就不该默认满城的偏见,放任所有人欺负一个孩子。”
“世人怕他,是无知。您厌他、躲他、否定他,是私心。”
庭院里死寂无声。
李靖站在原地,战甲冰冷,脸色青白交加,半辈子的威严体面,在一个小小稚童通透坦荡的话语里,寸寸碎裂。他第一次被人**裸地看见了心底的狭隘、冷漠、忌惮和私心。
第一次有人敢当面告诉他——你不是严父。你只是一个怕丢脸、怕失威严、不敢接纳亲生儿子的,平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