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素知牵着洛青瑶在回廊下走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了一声。
“阿瑶，你想不想知不知道吒儿小时候什么样？”
洛青瑶摇摇头，眼睛亮亮的，等着听。
殷素知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哪吒，那眼神里有促狭，有温柔，还有一点当娘的人特有的、想起孩子小时候就忍不住要笑出来的劲儿。
“说来你可能不信。吒儿生下来的时候，不像别家孩子那样皱巴巴一小团，闭着眼哇哇哭。他落地就是三岁小孩的模样，手脚齐全，眉眼长开了，白白净净的，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到处看。”
洛青瑶愣了一下，眨眨眼。封神故事里是说过哪吒出生异象，可听殷素知亲口讲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像在听一个母亲讲自家孩子的奇闻趣事，而不是什么神话传说。
殷素知笑着继续说：“当时接生的婆子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盆扔了。我疼了半天，抬头一看，一个三岁大的娃娃躺在那儿，不哭不闹，就睁着眼看我。我也懵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后来呢？”洛青瑶问。
“后来稳婆掐了他一把，想让他哭。结果他皱了皱眉，伸出小手把稳婆的手指头拨开了。力道不大，但稳婆半天没抽回手，吓得脸都白了。”殷素知说到这儿忍不住笑，“他那会儿就知道嫌弃人掐他。”
洛青瑶侧头看了一眼哪吒。少年别过脸去，耳朵尖微微泛红，但没打断。
殷素知一边走一边讲：“别看他生下来就三岁的模样，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刚出生的头几个月，他个头看着有三岁，可说话说不利索，走路也晃。我抱着他，他脑袋往我肩上一搁，含含糊糊叫了一声‘凉’。那是他第一次开口，想叫‘娘’，叫成了‘凉’。”
洛青瑶捂着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后来慢慢学，能说整句了。但他话少，别家小孩咿咿呀呀说个不停，他一天到晚也说不了几句。就是爱跟着我，我走到哪儿，他一声不吭跟在后面。有时候我在厨房忙，一回头，他蹲在门口，安安静静看着我，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殷素知顿了顿，目光柔下来：“那时候李府上下都怕他。他生下来就三岁模样，力气又大，下人们不敢抱他。只有我抱着他睡，他也不挑，往我怀里一窝，攥着我的衣角就闭眼。”
“但他睡觉不老实。”殷素知语气一转，带着笑，“你别看他白天安安静静，一睡着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洛青瑶竖起耳朵。
“吒儿刚出生，力气就比一般孩子大得多。睡觉满床乱滚，翻来覆去的。有一回半夜，他一脚踹在我肚子上，我整个人差点飞出去，好在抓住了床沿才没摔地上。我坐起来看他，他睡得正香，一条腿横在床上，把被子全踢到脚底下了。”
洛青瑶忍不住笑出了声。
“还有一回更厉害。”殷素知抬手比划了一下，“他翻了个身，一脚踹在我腰上，我直接从床上滚到地上去了。大半夜的，我抱着被子坐在地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洛青瑶笑得直不起腰。
殷素知自己也笑了：“我坐在地上愣了半天，爬起来一看，他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睡得直流口水，一条腿搭在枕头上。”
“后来我实在没法子，就在床边加了挡板，还让人做了张小床放在我旁边。可他睡着睡着就滚过来，翻过挡板往我床上爬。那么点大，力气倒不小，推都推不回去。”
“有一回我半夜醒来，觉得胸口沉甸甸的，睁眼一看，他整个人趴在我身上，脑袋搁在我肩膀上，睡得安安稳稳的。我动都动不了，就这么躺到天亮。第二天胳膊酸了一天。”
洛青瑶听着，心里软得发酸。
殷素知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的笑意慢慢化开，变成了一种绵长的温柔。
“再后来我就认了。每晚被他踹上两三回，我都习惯了。”
“那后来呢？他什么时候不跟您睡了？”洛青瑶问。
“大概和我睡了半年。有一天他忽然说，娘，我大了，不跟你睡了。我说好。结果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去他房里看他。他缩在小床上，被子蹬了一半在地上，鼻子冻得红红的。我给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了他半天。”
殷素知声音轻下来：“他睡着的时候，脸上那点冷劲儿全没了，安安静静的，跟小时候窝在我怀里一模一样。”
洛青瑶侧头看了一眼哪吒。少年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说话，但脚步比刚才慢了许多。
殷素知又想起什么，笑着说：“还有一回，他大概四岁，刚学会拿枪。院子里有棵小桃树，胳膊粗。他拿着枪比划，一枪扫过去，那棵树直接从中间断了。下人们吓得四散躲。我听见动静跑出来，他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枪，低头看着断了的树，半天不动。”
“我说，吒儿，怎么了？他抬头看我，憋了半天，说了一句——娘，我不是故意的。”
殷素知学着他小时候的语气，软软糯糯的，带着点委屈。
洛青瑶听得心都化了。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就说，没事，树断了再种一棵。他把枪放下，蹲在树旁边，拿手扒拉土，想把它种回去。种了半天种不活，蔫头耷脑的。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殷素知说着，目光落在哪吒身上，那里面有心疼，有温柔，还有一点当娘的人特有的、看着孩子长大的那种复杂心绪。
“其实他小时候特别怕给别人添麻烦。有一回他把我梳妆台上的镜子碰碎了，自己拿小手一块一块捡碎片，想拼回去。我进去的时候，他蹲在地上，手指头扎破了，还在那儿拼。我说你干什么呢，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说娘，我给你拼好。”
“我把他抱起来，他趴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娘，你别生气。我说我不生气。他半天又说了一句，那你能不能别告诉别人。”
殷素知说到这儿，语气顿了顿，轻轻叹了一声：“那时候我就知道，他其实什么都懂。别人怎么看他，他心里全清楚。他只是不说。”
洛青瑶鼻子一酸。
哪吒在后面走着，一直没吭声。可洛青瑶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又松开。
殷素知很快收住了那点怅然，笑着摆摆手：“不说这些了。总之他小时候啊，看着生人勿近，其实就是个普通孩子。会闹，会皮，会踢被子，也会安安静静跟在娘身后走一路。”
“他没那么可怕。”
洛青瑶用力点了点头。
她早就知道了。从杏林初见那天起，她就知道。
三个人穿过回廊，往观海亭走去。殷素知还在讲，讲哪吒第一次见到海的时候，站在礁石上被浪花溅了一脸，愣了半天，然后伸手去够浪花，差点栽进水里。讲他第一次吃桂花糕，嫌太甜，偷偷塞给旁边的猫，结果那猫吃了之后围着他转了一整天。讲他有一回在院子里追蝴蝶，追了一下午没追着，晚上坐在台阶上生闷气，谁叫都不理。
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每一件，都让那个“封神榜上的哪吒”离洛青瑶远一点，让眼前这个红衣少年离她近一点。
走到亭子坐下，殷素知给两个孩子倒了茶，忽然转头看着洛青瑶，认认真真地说：“阿瑶，伯母今天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不管外人怎么讲他，在我这儿，他就是个普普通通长大的孩子。会闹，会皮，会踢被子，也会安安静静跟在娘身后走一路。”
“他没那么可怕。”
洛青瑶捧着茶杯，用力点了点头。
她早就知道了。从杏林初见那天起，她就知道。
哪吒坐在旁边，安静听着，一直没说话。可洛青瑶看见，他端着茶杯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嘴角有一丝极浅极淡的弧度，像春天的风吹过杏林枝头，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