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他的交流又恢复到从前,她又可自在地同他诉说自己的生活和趣事。而他也开始变得积极,就如此前他们还在读高中时候那样,他也变得爱与她分享了。
方茵为此快乐得仿佛就要长出翅膀。
她开始总是微笑,只要拿起手机她就微笑,于是与此前弟弟胡闹说过她谈恋爱了一样,她的室友们也开始笑着胡闹说她谈了恋爱,可是这次,方茵并不反驳也不恼怒,而是笑眯眯的,神秘莫测。她自己其实也偷偷地想要这样去甜蜜地假设,如果这是真的,那她该是多么幸福呀。
然而只要她一提到有想要去找梁盛的时候,梁盛便总有些拒绝她的意思。虽然不如此前那样直接一句别来拒绝得干脆,但是方茵能够敏感地察觉到,他是不想见到自己的……为什么呢?
可她真是好想他啊,想得都快要疯掉。
这么多年,这么多天,她都快要大学毕业,她都没能亲眼见他一面,虽然他现在偶尔也愿意与她视频一下,可对于整颗心都在他身上的方茵来说,那又怎样的能够呢?
方茵不是没有在大学里见过其他优秀有温良的男生,可是没有哪一个,没有哪一个比得上梁盛,没有哪一个会在大雪的车站里朝她走来,清冷而漂亮的眼睛里带着一路雪景的风霜。
他轻轻地朝她看了过来。
方茵不可能喜欢上别人了,她总是这样想的,也无比坚信地认定。
她好想他,她不知道她和梁盛的远距离原来可以这样持久,在多年前送行她的机场里,她微笑冲他挥手告别时,那时她天真烂漫,却也还未意识到,距离真的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他真的去到了远方,她也真的不能过一个年就可以再次看见喜欢的人,看见他拎着奶茶站在那里,眼眸认真地夸她今天漂亮。
方茵想说:我不管啦,不管啦,我一定要去瑞士找你。
我总不能一直懦弱,一直被动,我也要去找我喜欢的人,朝他奔跑,朝他展开手臂。她已经不再是多年前那个与人说话只会低着头垂眸看路的小女孩了,这一次,她站到梁盛面前,一定要,一定要仔仔细细地把他那双结合了冷淡与温柔的漂亮眼睛看个够!
她抱着这样的决心,在大四寒假的那个冬天买下了机票。
她真的去到了瑞士,可是天呐,瑞士原来也是一个很大的国家,苏黎世原来也不是很轻松地就能在街上偶遇一个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她终于放弃了浪漫偶遇的想法,紧张地握着手机,告诉他,自己来瑞士游玩了,却不怎么认得路,他可不可以来接一下她?
他的回复并不很快,大概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他看到时,便直接给她打来了语音,多亏她那漫游的电话卡,支持的语音的流量,她大概还是有的。梁盛的语气紧张,问:“你在哪?”
方茵磕磕巴巴地念着德文,说了自己的位置。
梁盛却是一阵死寂的沉默,方茵就在再次紧张了起来,心都要跳出了胸膛,她终于受不了,湿润了眼眶就要说没关系,她自己开个导航也可以找路时……她突然就看到了他的身影。
原来他早就奔跑了起来,方茵终于看到了那身黑色冲锋衣的全貌。
多么的好看呀,冲锋衣挺硬的材质令他笔挺的躯干有一种白杨树般的端正,他在马路对面看到她,顿了顿,待一辆汽车驶过后,他猛然就拔腿跑射了过来,那迅捷而急切的姿态,令方茵都惊愣了一下,忍不住微张了嘴巴。他来到她面前,她呆呆地看着他,她终于看到他了,看到了梦寐以求的他,强烈的思恋和巨大的激动混杂一起,一瞬间她想要的却是嚎啕大哭。
他头发更黑了,脸却怎么更白了?
是那种不太自然的苍白,而且他的黑眼圈也好重,脸上还有几处结痂的地方,似乎才刚受伤不久,怎么回事?他怎么了?明明他每次和她打视频时,都是没有这些东西的。
他怎么了?怎么了?
方茵的眼泪汩汩地流,而他抓着她,慌得有些没有理智,尤其在他看见她滚滚落下的眼泪时,一瞬间无数种设想就冲上了脑门,控制不住嗓门拉大了一些,喊:“你怎么了?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方茵看他担心,忙摇头,使劲摇头,可是一摇头,她的眼泪就滚得更凶,几乎是不可阻挡之势,她太想念他了,在与他分别的时间里,在他与她刻意疏远的时间里,她都好想他,好想他,她总觉得自己的时光仿佛有一部分停滞在了与他相遇的冬季里,而这大学的四年也是一场漫长的大雪,这场大雪并不寒冷,却足够漫长和孤单,那飘摇的雪花,簌簌地落呀,落呀,它落下的姿态其实很温柔,方茵并不觉得悲伤,只是好漫长……真的好漫长……梁盛,你还好吗?
其实我一直都很想问你,为什么……为什么你在妈妈的葬礼上没有哭呀?
为什么你一滴眼泪都没有,却还要低下头来,温柔地替自己揩拭泪水呢?你难过吗?你其实是难过的对吧?可是你为什么不哭呢?你不哭,你会受伤的呀,你的心……它该怎么办呀?
一时间,方茵似乎感受到了时光的倒流,这种倒退只存在于她和梁盛之间,那时她的太过弱小,她什么都承接不住,所以她甚至不敢过多询问,她只能作为一个被动的接受方,梁盛表露出来的,她就安慰,梁盛没有表露出来的,她就不敢触碰,她站在他母亲的葬礼上,除了替他哭泣,却也再也做不到其余帮助他的事情,总是他为她伸出手来,递给她阅读器,递给她喝药的杯子,递给她拉一把的力道,可是她呢?她又递给过他什么?她后来反思了很多很多,她才终于渐渐意识到,其实她给了梁盛很大的压力吧?
在梁盛经历了那样的家庭变故后,他本该缩起起来抱住自己好好疗伤的,可她却还在一遍遍夸耀他的高大与坚强,连他最后的退路都给堵死。她真坏啊,她不应该这样的,虽然她那样夸夸其谈,其实也只是想要他打起精神而已,可是她做到了吗?
没有,她把他推远了,她让他难以忍受,她真傻。
“呜——”方茵哭得不能自已,但是这一次,她明白自己不能再像葬礼那一次,肆无忌惮地只顾宣泄自己的情绪了,她也应该强大起来,照顾他的情绪了,于是她努力止住了泪水,抹一下脸,竭力扯出一个无碍的笑脸回答说:“没有谁欺负我。梁盛……我只是太想你了。”
梁盛顿一下,那张英俊帅气的脸上因为方茵从未有过的直白而露出了一瞬茫然。
那是一种悲伤的茫然,像是就快渴死的人忽而听见有人说前方有水源时那种早已不再为任何事物有所激动的茫然,水源?水源……重要吗?将死的人抬起耷拉的眼皮,就那样清淡而无谓地瞥了说话的人一眼。他已经无所谓活不活,死不死了,他甚至都不觉得自己快要死去。梁盛突然就凝滞了起来,方茵似乎亲眼看见了梁盛脸上那张强撑的面具的破碎,一丝裂纹咔嚓一声那么清晰地就展露在了方茵面前,她再也无法忍受,心疼得就好像要窒息过去,她为了自己活,也为了梁盛活,就像两个缺氧的人彼此渡氧一般,她甚至谈不上鼓起勇气与否,就那样凭着求生的救人的本能把自己的嘴唇覆盖到了梁盛的唇上,梁盛呆愣了很久,在他那呆愣的时间里,他的魂魄似乎都在飘散着不知道去了哪里,终于等他回魂活过来时,方茵的嘴唇已经在他的嘴唇上停留有快五六分钟之久了,他的眸眼颤动了一下。
方茵离开他的嘴唇。
他微讶地看着她,嘴唇微启,却无话。
他寂默着,看着女孩的眼神像是第一次看见她,不只是女孩,仿佛这整个世界他都是第一次看见。方茵对上那样的目光,再了解不过,她心理疾病最糟糕的时候,她也会有这样呆滞的目光和眼神,她在镜子里面看见过,对着她流泪。
她踮起脚尖,又轻轻地亲了他一下。
她上前一步,仔细而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梁盛,我喜欢你,好喜欢你,可是你不要有负担,如果我的喜欢让你不高兴,我也可以收回的,我只想要你好。”
女孩的话音轻盈得如同落雪一般,一点点地飘进了梁盛的耳朵里,心田里……啊……是她啊,就是她……这些年来一直在梁盛耳边说话的姑娘,像是突然才意识到眼前的女孩是方茵,或者说方茵就是眼前的女孩,梁盛终于恢复了神智,那双美丽的眼眸明了又暗,暗了又明,却最终还是黯然的,他悠然地扯起一个嘴角,悲凉而释然地笑了起来。
已经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女孩全都知道了。
他那刻意躲藏的心理状况,在身为过来人的女孩面前,他几乎可说是无处可藏。他在她面前的光芒,强大,自信,在这一刻,全都不复存在了,她全都知道了。他最初的刻意疏远,他后来的故作轻松,其实不都是为了掩盖这一件事吗?
他害怕呀,害怕一旦他显露出自己这脆弱不堪的一面,他就会失去,失去这个世界上唯一仅存着的还会为他流泪的姑娘。
可他不想失去,他怯懦胆小地宁愿她快乐幸福地和别人在一起,却也会在偶尔为自己流下一滴泪都行,他也不想失去她啊……他多么胆小。
他其实才是最胆小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