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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当一个人陷入一种思想的死胡同时,那么他需要破解的时间或许是完全不能估量的。

梁盛如今经常发呆,坐在学校里发呆,坐在公园里发呆,坐在男人的葬礼上也发呆。他发呆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呢?

其实什么也没想吧,只是总在眼前下着一场雪,不管是晴天,还是雨天,他的眼前似乎都在下着一场雪。白色的,纯净的,一场无边无际的雪。

他收到了很多女孩的消息,前几年里,女孩的消息来得更加频繁,后来大概也是感受到了自己的沉默,渐渐的,她的话语也就变得越来越少了。梁盛看着她仿佛因为受挫而减少的消息,其实心里是难过的。他会偶尔莫名其妙地流下眼泪,自己也完全不知道为了什么。他那时可能什么也没有在想,不过就是正常地吃着早餐,可是眼泪就是那样突然地流了下来,是直到滴落到了桌子上他才发现自己在哭,吓他一跳,他以为自己眼睛坏了,却也懒得去看医生。他每天除了上课,也没什么事做,瑞士的大学本科只有三年,梁盛比方茵早一年毕业,也就早一年工作,工作起来也就更是两点一线,生活机械,他每天除了看一看方茵在世界另一端发来的消息,其余时候,他仿佛都活得没有感知。

他完全记不住这些年自己做了些什么。

可方茵似乎体验了许多。哪怕被自己那样“冷落”,她却也还是会时不时地说上几句,像一个强颜欢笑的孩子,无论如何都想讨一下你的欢心。梁盛便是又想到她扯着微笑送行自己的样子,明明难过,却还是要扯着笑脸,说出衷心诚意的话来。

她说梁盛,你在那边要好好的啊,他有好好的吗?

还行。

反正也没有不好。他在男人再婚的家庭里冷着脸过了两年,男人死后他便继承了一部分他的遗产,那是一笔不算少的钱款,梁盛有了它便是过得怎样都不算差。他一个人在苏黎世租下一套不错的房子,房租很贵,可是无所谓,他用起男人的钱,他并不心疼,况且对于目前无亲无友的他来说,钱也并不多么重要。他有时候也就想,干脆把钱都打给方茵算了,她不是喜欢文学吗?搞文学的话,或许总不是来钱很快的行业吧?他把钱打给她,那么她也就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了,或许干脆什么也都不做,有什么关系,人活在世,不就是图个自己开心,就那样窝在自己的小家里面,开一盏昏黄而浪漫的立灯,膝上放着一本古旧的书,闲散而幸福地看了起来,身旁,或许还有她心爱的人,那个男人或许并不是多么浪漫情调的人,但是他尊重并且理解她的爱好,在她窝在沙发里像一只小猫孜孜不倦地捧着书读时,他会知道默默地替她泡上一杯热可可或者咖啡,那就够了。

梁盛想到这里,心就又痛了起来。

可是并没有眼泪,除了毫无征兆落下的眼泪之外,梁盛的眼泪从未有过。

他站在男人的葬礼上,主持的牧师看他又看,大概惊异,这个说是逝者儿子的男人,为什么可以一滴眼泪都不流下,看起来那么冷漠。他当然不会流泪,有什么泪可以流下,他看到男人下葬,心里想的却是手机里的消息,是方茵的消息,她会小心地告诉他说自己交了些什么朋友,看了些什么书,她还会说老师布置的作业好多,要查的资料和看的书好多,学得她头都大了,写得她头也大了,梁盛静静地看着那些消息,为她感到高兴,他觉得她越来越明亮起来了。

真好。

他眼里的雪下得越来越大。

在梁盛再也无法忍受眼里的落雪那一年,他冲动地回去找过她一次。就是在方茵试探着问他,她可不可以来瑞士找他的那个圣诞夜晚。他连夜坐上红眼航班,飞上十几个小时,来到了她的城市,她的学校。他知道她的专业,她的班级,甚至她常去的食堂,因为这些方茵都有给他讲述,偶尔如果觉得梁盛的心情很好,她还会拍照给他。

他当然知道她的小心翼翼,每每一旦感受到她的小心,他的心就会刺痛一下,可怪异的是,每当他被刺痛产生了强烈要去见她,要去找她的冲动之后,几乎就在一瞬之间,可以说是同时启动的,便就是一种他难以理喻的“压力”,并非精神压力的压力,而是真实的,具有实体感知的压力,这种压力像一面巨大手掌,如逼近的高墙一般把他死命地往后推去,积压着他,让他喘不过气,可他身后明明就已经是另一面墙壁,他无路可退,无处可逃,只能被推压在中间前胸贴后背,动弹不得,等待他终于缓过劲来,那种冲动便又已经散去,他茫然冷漠地坐在那里,似乎只剩下了力量肆虐过后的麻木。

他来到方茵的城市,那是他十七岁时,在一场茫茫大雪里初遇的女孩的城市。

他漫步在她的校园里,心里却也并无什么期待。他来到这里,似乎也并不是想要见到她,和她说话或者微笑,他只是被一种冲动驱使,身体不由自主地就走在了这里。他闲散地逛着,期间有几个女孩跑来问他想要微信,可都在他还未说话,似乎就已经被他的眼神吓到,自觉礼貌地离开了。

他现在的目光很吓人吗?

他也不知道,他又不怎么照镜子,就是照镜子,他也看不到自己。他只能看见一场又一场的雪。一切都是透明的,一切都是白色,没有意味。他眼里的颜色,只有方茵送给他的小鹿的颜色。一月是白色的,二月是蓝色的,三月是绿的的,四月……他对于时间的感知,便就是由这些颜色组成。

他看到了她。

她似乎长高了一些?看起来更加苗条纤细了。

头发竟然剪短了,这一点她却是没有告诉过他。以前她的头发长长的像是流水,一直流泻到她的腰间,现在她剪到只在肩膀的地方,却也依然是自然的垂下,并没有烫染或者其他,还是那样天然的色泽。

她在与人讲话,带着轻微的笑意,她已经可以与人很自如地交流沟通,已经不再畏惧人际关系,她轻声细语讲话的姿态,让人想到一只啁啾啼鸣的小鸟,她那支撑着美丽头颅的细长脖子,会有着自然的摇晃,于是她那刚好落在脸颊下方,肩膀上方微微内勾的头发,便会因为她的摇晃而轻微地荡漾起来,又像是小鸟的脚尖轻轻地在水面上的细微一点,涟漪四溅。

梁盛立在远处,静默地看着。

四周都在下雪,唯有女孩的头顶天空湛蓝,晴空似海。梁盛觉得她面前的那个戴眼镜的清秀男生其实不错,他看她的欣赏眼神,一看就是喜爱她的,如果她愿意给他一点示好,他一定立马就会冲上前来,为她捧上一束鲜花来吧?

他们搞文学的人就是浪漫。

梁盛散漫地想,却依然觉得自己并不是这挂。他不爱看书,不然也不会把母亲非要买给他的阅读器转手就送给方茵,方茵在聊天框里说的那些书目他偶尔也会找来看上一看,看不进去,他真不是搞文艺那套的材料。

他就那样看了一会,转身离开。

就在他背过湛蓝天空的那一刻,他忽然就感知到背后是一片漫天大雪,乌央乌央,哗啦啦地直往下落,天空暗淡下来,大雪就要掩埋一切,可他依然还是不紧不慢地走着,觉得就算被埋在雪里也是无所谓了。听说人在极冷情况下会觉得热,所以如果他被满在雪里,在他将死之际,他会觉得雪像是温暖的火光那样温暖着自己吗?他走在白皑的世界里面,眼里已经无法辨别出其余一切,他只能看见雪和小鸟,还有小鸟脚尖落在水面上的那轻轻一点。

他回到瑞士,躺在床上睡了很久,他在梦里反复拉扯很久,却也还是没能下了狠心拉黑方茵。他知道自己如果这样做了,这个敏感多思的女孩一定又会内耗自责起来,她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状态,她如今与人自在交流的姿态看起来那样美好,梁盛不希望她回到那个样子。

他想他是有点病了,他终于承认,他睁开眼来,爬到电脑桌前,开始在网上寻找心理医生。

他心爱的女孩如果因为他的病情而被他所伤害,那他一定也不会绕了自己。他坐在电脑面前,睁着一双只会下雪的眼睛,白雾雾的一片,他模模糊糊地看着电脑上的诊所广告,痛恨那该死的德语看起来怎么总是那么费劲,他终于还是流下泪来,在他离开方茵去到远方的第三年零五个月后,耳边,是女孩那一声又一声轻语的反复播放,她说,她对他说:梁盛,你在那边要好好的呀。

梁盛……

梁盛……

她那轻盈如耳语般的低语呢喃,一声,一声,又是一声,这么多年以来,梁盛的耳边总是她这样低声的呼喊,像雪。

一场漫长,而无际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