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梁盛的关系变得疏远，方茵具体也说不清是什么样的节点。
他们还是一样的聊天，一样的讲话，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聊天的频率就渐渐地变得越来越少了。大概是时差的错位，方茵总会担心自己的消息会不适宜地打扰到她。在她的手机屏幕上，常年保存着两套时钟，一个是北京时间，一个是瑞士时间。
她早上起床时，梁盛那边却是晚上凌晨，她不能和他讲话，等到梁盛起床了，她这边已经是下午。她想和他聊聊天，可是他又要上课，她也有课要上。
方茵确实读了文学专业，因为梁盛去了国外的关系，她甚至选的是比较文学，中西文学书都要读，每次老师布置的阅读作业下来，其实都不少的。有时候，老师还会讲如果有能力，最好去读原著，这样更有利于研究比较，虽然他们不是搞翻译的，但原汁原味的感觉总更利于领悟，于是方茵在各个语种之中也忙碌了起来，因为梁盛去的是瑞士德语区，所以方茵第一个学的小语种便是德语，德语单词的长度让方茵算是认识到了什么是极限，她背来背去，看来看去，眼花缭乱，头都大了，她不知道梁盛怎么那样快就可以掌握这样一门艰难的语言，说出国留学便就出国留学，她一如既往地佩服他。
也算是有了同他搭话的理由，每当方茵遇见困惑的地方，她就会小心地问上梁盛一句。之所以说小心，是因为方茵之前在送行他出国时感受的那种距离感，在梁盛出国后便越来越强烈了。他本来就不是一个爱聊天的人，对于文字的运用更是言简意赅，字符很少，于是隔着屏幕，在不能真切听到他的声音和面见他的表情时，方茵总忍不住在他较少的字语里猜测他的不耐烦，她虽然明白梁盛是有话直说的人，可是她太喜欢他，这样的担忧便是忍不住地难免。
之前和他也有过长时间地异地聊天，可是那时候的梁盛总归比现在更加活泼，离方茵也没有这样遥远，并且他那时除了打字，也会发一些语音，方茵只要听到他的声音，听到他说话的语气，便也就知道了他的情绪，因而也就自如了许多。
可梁盛如今不爱和她发语音了，几乎没有。
方茵不是一个擅长与人过多近距离接触的人，可是上了大学住校，这样的事情在所难免。她总担心自己又处理不好同学关系，在刚入校的那几天尤其地思恋梁盛，她总想着给他打电话，听他的声音，可她都忍住了。她想她都已经十八岁了，不应该如此依赖一个人了，那个人也没有责任和义务被自己这样纠缠一般地依恋着，仿佛脱不了身，所以她打起精神，鼓起勇气，独自一人扛了下来。
出乎意料的，方茵这一次和她们相处得不错。
或许会有梁盛的关系吗？
他教会了自己许多。
他的那种自信，他的那种自如，方茵总是想着他，学着他，不再那样内耗，也不再什么话都憋在心里不说，闷坏了自己。
她想她原本也是想要这样活着的，只是中间她的胆小让一切出了差错。
她的室友们都是一群细腻敏感的人，大家不会过分越界，也懂得理解别人的不同，方茵与她们相处得客气礼貌，也有真心相待，她交到了一个和自己同样瘦瘦白白的好朋友，她们总是手挽着手走在一起，上课下课。方茵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梁盛，梁盛难得那一次和她聊天积极一些，他还拍下了他那边的天空给方茵看，方茵说好美啊，这边总是阴惨惨的，梁盛便说，其实这边也爱下雨。
“风也大。”
梁盛似乎不喜欢吹风的天。
方茵想了想，却又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便只能傻傻地说：“那你把衣领竖起来吧！”梁盛当时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方茵在他拍来的手拿早餐的照片中猜测的，那样的材质看起来似乎是冲锋衣。
梁盛回了一个轻轻的嗯。
许多的时间过去，方茵一直都没有勇气问一句梁盛，当初有没有一点喜欢过她。她总在想，梁盛对她那么好，在冬雪漫长的小木屋里以一种很有分寸的边界温暖着自己，在他高三下学期的紧张复习阶段里，她抑郁时的各种情绪却也是他在承接，那段时间方茵虽然和他离得很远，却总在和他聊天，她对他诉说说的那些散漫无边的话，何尝不已经是一种自我疗愈了呢？这一切，全都有着梁盛的身影，甚而连梁盛的复读，似乎也是为了陪她一起，一个对自己这样真心的人，难道就真的只是因为他善良？
一颗心的善良能让人做到这种地步吗？
方茵总是在想，总是在想，不停地自我拉扯，不停地反驳又成立，成立又反驳，可她却又总是不敢问，不敢讲，她除了那总也改不掉的懦弱，却也依稀又一种直觉，直觉到梁盛似乎总在一种沉默的不可言说的感觉回避着她，这种回避带着一种方茵只能得到感受却不能表达出来的悲伤，也就是因此，方茵便也就更是不敢开口，不知该如何去与他提及，她总怕自己让他难过，让他不高兴了。
时光一旦凝脂起来，便仿佛像是胶着的粘稠物，总也不走，方茵抑郁最严重的时期，便就是那样的感受，可是它一旦快乐起来，却也是那样的迅速，嗖的一下，方茵的年岁就在一点点地增长。
她变化了很多，能够自如地对人微笑，能够从容地与人交流，可是奇怪的是，她的这种变化在所以人眼里似乎都是理所当然，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一句：啊，你变了好多呀。
方茵觉得也真是奇怪，她确实变了很多呀，为什么都没有人发现呢？
是他们并不在意，还是自己其实本该如此呢？
如果是梁盛的，他会发现自己的变化吗？
和梁盛的交流渐渐已经生疏到了只是节假日的问候，她总是很想他，心里一直都装着他，可是她并不能告诉他。在一个圣诞夜的冬季，方茵鼓起勇气试探他，说：“瑞士是怎样过圣诞的呀？是不是氛围很浓厚？真想去看看。”
她说得轻松随意，像是玩笑，可是梁盛很认真地回复她说：“别来，很冷。”
方茵的笑容一下便耷拉了下去，整个人都暗淡了起来。
她想自己是又被拒绝了对吗？
梁盛就是在这无言之中，默默地抗拒着自己对吗？她的喜欢她想以他的敏锐他其实不是不能发现的，一起经历了那样的事，方茵最艰难的时光都有着他的身影，她会喜欢他，几乎是天经地义，梁盛又是那样聪明的一个人，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只是真的不喜欢自己。
方茵一遍又一遍地想啊想，想他第一次递给自己阅读器的样子，想自己和他一起去后山看鹿的样子，想他挖出一条通道，举着黄色光芒的手电筒带着自己仿佛要去到很远的宁静的远方的样子，想他在自助店里对自己说生日快乐的样子，想他忽然在一个安静的自习课晚上，温柔得仿佛要变成鸟羽的样子，他那双清淡却又温柔的眼眸，宁静而又平淡的望着自己，像是湖上结的那一层薄薄的冰，他看她时，总是那样静谧而清明的眼睛，盯着她，并不过分柔情，却又不会显得冷淡，他递出来她的手套，说：“戴上吧。”
她戴上了，温暖了好久好久，可是他却已经扭回了头。
他只是递给她一个手套而已。
那一天，方茵终于有一些心死了，她躺在床上哭，眼泪安静地顺着她的眼角流到枕头上。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躺在床上流泪了，看着天花板，想到雪。
可是这是不同的，这是不同的，她是活着流泪的，她并非如生病时那样的死寂，仿佛整颗心都停止了跳动，梁盛所带给她的，哪怕是悲伤，却也是鲜活而热烈的，她并不反感。
她想瑞士啊，真的是好远，她该如何才能走近他一点呢？
她已经不想要他也喜欢她了，她早就不奢望了，她只是希望梁盛也能多和她说一些他自己的事，不要什么话都不讲，连条朋友圈都不发，游戏也不打了。如今她早已不仅是星耀的段位，而是百星的王者，甚至英雄战力最高也打到了小国，她总是长久的，长久的，在游戏里面等待着，想要看到梁盛的游戏头像亮起一次，她把他送了皮肤的那五个英雄个个都练到了至少省标，可是梁盛都再也没有上线过了。
她也想要了解他，想要知道他的内心，这样的想法，她从一开始就有，可是这么多年过去，她这个胆小而怯懦的人，却是一点进展都没有，她也确实是知道，梁盛确有他固执和坚硬的一面，他那种回避方茵的默然姿态，当真让方茵对他有些束手无策。
他不让方茵去瑞士找他，可方茵还是要去的，只是语言很难，签证很难，钱也是个问题，她需要一个准备时间，她想不管怎样，毕业的那年，她总要去的，不一定能够见得到他，可是去一下他待了好几年的国家也好呀，去淋淋他说过雨，吹吹他讨厌的风，如果可以，当然也想站在他的面前，轻声而关切地问他一声：梁盛，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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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