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定会下雨的,高考的那一天。
方茵和梁盛分在了不同的考场,并且离得很远,一个在老城,一个在新城,因此那天是近来梁盛唯一没有接她一起去学校的一天。梁盛其实是想要送她的,但她拒绝了,她不希望梁盛那么疲累,也不觉得自己这点能力都没有,梁盛没有强求。
考了三天,下了三天,阴雨绵绵。
考完之后方茵撑着伞回家,脑海里全都是梁盛。他们说了不问对方考得如何,但她有其他很多问题想要问他。可说是有很多问题,真要让方茵说出个一二三来,她又讲不明白。她其实就是很想要了解他,了解他的内心,了解他的一切。
她总是太被动了,才会让喜欢的人在面前那么久,而她却还能够一无所知。
方茵想,她也应该主动一点了。高考在六月,再过一个多月,便又是梁盛的生日了。他满十九岁了,方茵想这一次,自己应该给他一场盛大的生日宴,因为方茵并没有自信可以和他考到一座城市去。她想他们或许就要分开了,又要像之前那样只能在线上交流吗?
可是大学里的人好精彩,梁盛淡忘了她怎么办?
方茵筹划着,思考了许多的方案,可是一天梁盛约她出去散步,夏夜凉爽,也只有这种时候,他们南方的夏天才能让人觉得舒适一点,梁盛突然告诉她说:“我打算出国读书。”
方茵如雷劈头。
她愣了愣,却也只能说到:“就……已经决定好了吗?”
“嗯。”梁盛看着前方,声音淡淡。
“挺好的呀……”方茵在风中扯出一个微笑,她撩了一下耳边的长发,“出国读书回来,找工作更好找吧?”她是真心认为挺好的,只是心里难掩的失落和难过也是真的。
国外好远,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追上梁盛的脚步。
梁盛沉默了许久,突然又道:“不一定回来。”
方茵愕然原地,吃惊地朝他望去。
她那惊讶又悲伤的眼神,几乎一瞬间就让梁盛于心不忍,他不是想要做什么决绝的事,他只是实话实说……可是她那样安静的看着他,明明很难过,却还是要扯出笑脸来应和他,说:“那么,你就是要移民啦?移民的话……也挺好的……”她到底还是说了违心的话,低下头,开始去看风滚在地上的样子。
梁盛的心隐隐地痛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子,其实他也是混乱的不是吗?
他到底是想要离开谁,又是想要逃离什么?
他自己清楚吗?
他们就那样站在河边宽阔的堤坝上,周围散布的人来来去去,说笑嬉闹,唯有他们两人静默沉闷,即使这凉爽的晚风也吹不散。梁盛也垂下眼眸,静默而疲惫地看着眼下正在努力调整情绪的女孩。其实高考那三天他根本就没去,他忽然睡得一觉不醒,等他有意识时,高考时间早就过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不想吃饭,不想起床,也没有人喊他吃饭,喊他起床,他就那样一直一直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到方茵上次来自己的家里陪自己过生日时,喝过的那个水杯沾上了一点她的唇膏印子。那种一点滑腻的触感,以前他只有在清洗母亲喝过的水杯时感受过,母亲的口红印在杯子边缘。
陶瓷的小鹿静静地看着,他看天花板,小鹿看他。
“其实我很不好。”梁盛忽然说。
方茵猛然抬头来,紧张道:“你不舒服吗?”
我不舒服吗?
梁盛也不懂。可他摇摇头,回:“不,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其实我不是一个很好的人,你对我滤镜太多了。”
方茵眨眨眼,一时弄不清梁盛说这话的目的,是什么意思呢?
是因为意识到她对他越界的喜欢,所以故意这样讲的吗?
讲自己不好,所以你也就不要喜欢我了,我不值得你喜欢,其实也就是一种变相的拒绝吧?可梁盛是这个意思吗?他是这种讲话会拐弯抹角的人吗?
方茵想不出来,但也下意识地想要反驳,道:“没有呀……你就是很好呀。”
“不好的。”梁盛这一次说得更加坚决,目光也更坚硬了一些。
方茵一瞬间就失去了勇气,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她把头扭回前方,看着面前宽阔的道路说:“我们继续走吧?”
“好。”
他们继续走着。
“你要去哪个国家呢?”方茵轻柔地问他。
“瑞士。”
“瑞士啊……”方茵幽幽地想,只知道那个国家的物价很贵,有两所她知道的学校,一所苏黎世理工大学,据说是爱因斯坦的母校,一所是苏黎世大学,据说更偏文科一点。
梁盛要去的是哪一所呢?
方茵不知道。
他们就那样在夏夜的晚风中走着,忽然一切的一切都变成了名不正言不顺,一切的一切也都变成了无可言说,方茵总觉得梁盛是在隐晦地告诉她:你是喜欢我是错的。
可为什么是错误的呢?
方茵想不明白,是不是唯一的解释,便是梁盛以此来拒绝她呢?因为不想承接她这突如其来的喜欢?他只是有一点善良,愿意帮助一下她这个落难的朋友,可是他并不会愿意以身作陪,全都奉献给自己,对吧?方茵当然也没想过他要奉献给自己,只是想一直能够看到他,能够在他的身边……可她真的没有想过让他奉献给自己吗?
他对自己一直都太好,好到让方茵也开始得寸进尺了对不对?
是她太贪心。
而他看出了她的贪心,于是也就反感了她,先一步就以一种体面的说辞拒绝了她。可是方茵觉得,梁盛不应该用这种自我贬低的方法,她很喜欢他,在她的眼里,他就是很好的一个人。
而这也是一个客观的事实。
方茵把自己的看法告诉了梁盛,梁盛一直默默地听着,听着女孩对自己的“美德”如数家珍,他一直在方茵身边都是通畅顺气的,可是这一刻,那种堵梗在心洞的感觉又回来了,他叹息一声,一种巨大到如同整个天幕都积压在他身上的疲累让他快要支撑不住脊梁,他忽然就很想弯下腰来,撑着腿,好好的,好好的休息一下,可是女孩还在走,还在说,他突然就有一点崩溃了。
他想告诉她说自己真的很不好,就是看见你的弟弟被欺负他也可以不去上前制止,他有他的黑暗,他的不堪,也不是什么良善的人,或许他有一天,也会很可恶地伤害到她,这一切的所有,都是可能的,他又能守护得了什么呢?
他想方茵的病情已经好转了很多,高考也顺利完成了,以后的人生,她已经能够无恙自己走下去了。她会上一所不错的大学,会交到不错的朋友,或许还会交到不错的男朋友,他应当对她很好很好,照顾她,呵护她,永远不会伤害她,他们会一起度过校园的时光,再一起走过婚姻的殿堂,工作几年后,她或许还会有自己的孩子,孩子长得很像她,围在她的脚边叫她妈妈……
他该离开了。
梁盛离开的那天,是夏日的艳阳天。和上一次方茵在车站送他时的白雪皑皑不同也相同,不同的是温度,相同的是同样白茫茫一片,只是这一次是日光,白花花的形成浪,闷在空气里,让她和梁盛一路都说不出来太多的话。
上一次是车站,这一次是机场,更大也更闹,嘈杂着全都是人在讲话。上一次那寂静的车站中让方茵生出仿佛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错觉,因而他们终将会再见,可是如今,在这庞大纷繁的机场中,方茵才头一次意识到,原来茫茫人海她和梁盛的相遇,真的是一场奇迹,可是如果奇迹离去,他们还能有联系吗?还会链接到彼此,还会有着名为缘分的东西把红线牵在他们的两根手指头吗?
方茵默默地跟在他身后陪他值机,忽然就很想哭。
他甚至都没有来得及过他十九岁的生日。
盛夏的七月,本该是人类最燥热欢畅的日子,却是方茵最难过的日子。她总不愿意去面对,去在他送自己的手帐本上新添一页写到:梁盛离开了。
那一天,梁盛对她也有一种近乎生分的疏离,那是方茵第一次在他身上感受到这种距离。
偶尔,偶尔,她甚至也会多心地想,他是不是就是为了躲自己,所以才跑到国外去的呢?那么远的地方,突然说去就去。可是方茵想完后也知道自己太小肚鸡肠,梁盛不是那样的人,他喜欢有什么话都直说,况且他亲生父亲邀请他去国外呀,虽然他之前明确告诉方茵他不去的,可是那毕竟是他唯一的亲人了,方茵自己也劝他去,所以他突然变卦,也完全是合情合理的呀,方茵其实也替他高兴,只是心里因为太依恋他而不舍,所以才控制不住难过而已。
但是一想到梁盛也会有自己更好的生活,她到底也是开心的。
“梁盛,你在那边要好好的呀。”到最后,方茵选择了微笑面对。她站在闸机口前,笑容灿烂地冲他挥手。她祝愿他好,诚心实意,哪怕他或许从未喜欢过她,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
他对她的好,她永远不忘,她此刻的心意,也永远不变。
“梁盛,遇见你,我真的很幸福。”在方茵给梁盛筹备的生日派对里,她会鼓起勇气举着话筒在他面前讲出这句话。那是她十八岁的感恩,也是她青春的幸运,她经历了很多的苦难,唯有遇见梁盛是她黑暗生命中的一轮太阳,他照耀着她,温暖着她。她想在他生日那天告诉他,不是想要他感动痛哭流涕,而只是想要他知道,他的存在,是多么惠泽于他人的一件事,她不知道这种意义能不能让他有所触动,从中得到力量,或许她也是自私,也是自我感动?
可是某一刻,某一种微妙瞬息的一刻,方茵真的也会感觉到,梁盛似乎是害怕变得不被需要的,他似乎总在抗压着什么,总在苛责着什么,就是害怕他自己哪一天变得不好,变得不被需要,因此方茵想要鼓励他一下,想要诚心实意地告诉他一下:他不会不好,他永远都好,永远都让人幸福。
那时的方茵是多么单纯,她的感知不错,敏锐也不错,可是她忘了凡事都是辩证两面,剑刃也可以双刃开刀,她送给梁盛的离别礼物里写了卡片,卡片上面就写了这一句未能有机会说出口的话,她的勇敢,她的喜爱,全都在这一句话里,因此当梁盛看到这一句话,他也已经明白,这个女孩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来送他离开,又是下了多大的决心微笑着对他挥手说你在那边要好好的呀。
她喜欢着他。
他知道的,他都知道。那小鹿上的一笔一画,精细无比,梁盛难以想象她到底是怎样在高压的复读班环境下,却还能沉静下心情,替他作出那样细致的手工,一定熬了不少时间吧?
可是他呢?
他装聋作哑,他视而不见。
多么卑劣,多么懦弱。
他是想要拒绝她吗?可不管他想不想,他似乎都已经拒绝她了。在他以一种茫然无辜的姿态下,他却是做尽了残忍卑鄙的事情。
可是就这样,她却还是喜欢他?
他怔怔,手里一只拿着女孩亲手写上的卡片。他闻到了一阵清冽的味道,像是雪的味道,他忽然就看见了第一次见她时她在雪地里的纤瘦身影,她穿一身黑色羽绒服,因为寒冷,有些缩头缩脑,可是她那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却是那样莹润漂亮。
她说你好。
梁盛看她一眼。
他看到女孩的鼻子被冻得红红的,就和她今天忍着哭泣却还要微笑着同他道别时一样,她的鼻子也是红红的,可她还是要傻傻地微笑。
空姐走过来,面露担忧地说:“先生……你还好吗?”
梁盛摇摇头,闭上眼,任由脸色苍白下去,说:“没事,我只是有点渴,你给我倒杯水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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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