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盛彻底意识到自己的变化，是在方茵同她弟弟吵架的那次。
弟弟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很坏，总挑方茵的刺，还弄坏她的东西不道歉，方茵找他说理，他还和方茵吵。方茵并不是主动来找梁盛诉苦的，而是周日返校之后，梁盛一眼就看到了她那双红彤彤的眼睛。
他问她怎么了，是不是情绪又不好了，方茵却只是摇摇头，说没有。
她下意识就想要掩饰过去，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可当她默了默，意识到梁盛还在温和而耐心地看着自己时，她就选择了告诉他经过。
梁盛就在心里想：真是个讨厌的小孩。
梁盛不喜欢看见方茵的眼泪，每每见到，他都觉得心里不舒畅。他觉得方茵就应该是多笑的，她那双古典的漆黑的眼眸，令人遥想到千年之前的月亮，她就应该让那月光熠熠地照亮脸庞，而不是那么委屈。梁盛是知道自己对于方茵有种保护欲的，那是对于唯一真心待自己的人的守护。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当他亲眼看见方茵的弟弟被人欺负时，他可以站在原地不动。他只是冷眼地看着，却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些什么，是直到男孩已经痛哭流涕就差跪地求饶时，梁盛才上前出面制止。
他伸手拉起那个被霸凌的男孩，心里却直坠下去。
他看到了自己心口里黑暗的空洞，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变得丑陋。方泽哭哭啼啼，却也不忘对着梁盛道谢，他其实不算一个很坏的男生，只是他也痛苦，却又找不到人说。
但那也不是欺负姐姐的理由。
梁盛心里的黑暗又涌现了出来，他忽然就是那样有气无力，像是一个人类亲眼看见了自己的葬礼和尸体，他叹息一声，心里闷声自问：那怎么办，难道我也打他一顿？
梁盛把方泽受霸凌的事情告诉了方茵。
方茵惊讶着，却也沉稳着。她几乎一瞬就有了姐姐的稳重，她目光坚定地说：“我要去找他班主任。”
梁盛点头说：“我和你一起。”
最后这件事情以双方家长到场为结束，刘静当机立断给自己儿子转了学，防止那群霸凌者心生怨念还要报复。事实上他们确实是想要报复的，他们想过来找梁盛的麻烦，但奈何梁盛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那种淡漠得好似没有一点温度的目光，对于欺软怕硬的霸凌者来说并不是愿意碰的类型。
于是他们把目标对准了方茵，她既是方泽姐姐，又似乎是梁盛在乎的人。
梁盛因此开始每天接送方茵，偶尔遇到方泽，他的目光也依然是漠然冷淡的，他知道这也不能怪他，可他又做不到宽宏大量，他也是那时才知道，原来他真的是这样一个怨气深重的人。
他告诉方泽：“你去把他们都打一顿。”
方泽肩膀一缩，害怕地跑了。
他的脸上，还留着上次被殴打出血的结痂。方茵见到弟弟那般模样，几乎瞬间就原谅了他之前的无理取闹。是方茵太善良了吗？
还是他太计较了。
那毕竟是她的亲弟弟，她看他遭打，也会流泪。而他当时却仅仅只是站着。并且弟弟后来也有道歉，他拿出自己的压岁钱给姐姐买了比之前更好的东西赔偿。
而梁盛到底又在怨恨什么？
梁盛站在原地，看着自己一点点坏掉。他想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也会伤害到方茵的吧？他的恨，他的恶，总有一天也会伤害到方茵的吧？
方茵那样纯净洁白的一个人，她又怎么能接受如此丑陋不堪的自己呢？
她总是对他有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一种并不真实的滤镜，以往的日子里梁盛尚且能够带着面具做一种伪装，可是如今呢？
如今他走在方茵身边，听她用好听的声音说一些纯真干净的话语，他又该如何对她诉说，有那么一刻，他希望所有伤害过你的人都去死。
他好恶毒。
梁盛闭上眼睛，感觉到世界一片死寂。母亲那张躺在棺材里的脸忽然浮现在了眼前，那是梁盛第一次看见一个死人的脸。尽管有殡仪馆的人化妆，可梁盛依然能够看出母亲脸色的铁青，那是一种近似灰色的青色，梁盛第一次看见母亲是那样的脸色，她以前就是再生自己的气，也没有过那样的脸色。
梁盛觉得自己的心里始终堵着一口气，像是流通心脏的血管里挤进了胀鼓的气球，这个气球让他浑身上下一切的气息和血液都不再通常，他总是难受的，难受的，像有什么堵在心口的难受着。他并不理解为什么要有告别仪式的举动，为什么要让他绕着棺材走一圈的仪式，他并不想看见母亲青灰色的脸颊，那个已经死去的并不会怒骂他的女人，真的还是他的母亲吗？
他从来没有在母亲脸色看见过那样近似灰色的青涩，就是再怎么生气，她也没有过那样的脸色。
“梁盛……你不舒服吗？”
晚自习上，复读班的学生们比死了都还要安静。方茵扭头望着梁盛，轻声问着。她看到梁盛已经闭眼很久，还有些痛苦地蹙起了眉头，她以为他哪里生病了。
梁盛睁开眼睛，头一次，方茵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一种巨大到仿佛一块磐石的疲惫。可他对上方茵的目光，却是下意识冲她轻扯起嘴角，以示安慰的笑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
方茵忙道：“那你趴着休息一会吧？”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死一般寂静的教室里，一点声音都会显得很大，她缩脖子缩脑，仿佛这样声音就可以更小，“你想什时候起来，我叫你。”
我不想起来了。
梁盛冷漠地想着，目光里都是方茵关心的脸庞。他就那样静静地瞧着，沉默了许久，方茵被他看得害羞，却又硬撑着不挪眼，眨巴眨巴，就等着他回话。
梁盛看她那副样子，便是又微弱地笑了。他忽然说：“下个月的小鹿是红色的。”
“嗯？”
“嗯呐，”方茵轻轻地笑起来，“因为下个月就高考了，所以我就弄了个醒目一点的颜色……不好看吗？”
“我要把它们带走。”梁盛却是答非所问。
“带走？”方茵不明所以，却也是配合着他的话语说着，“可以呀，它们本来就是你的嘛，是你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梁盛的目光忽然就变得十分温柔，温柔得方茵都觉得有些悲伤了。
“梁盛？”
“你现在还会不会难过？”梁盛的声音也忽然异样地温柔。方茵盯着，心里却忽然有些慌。她总有一种预感，仿佛只要她说不会了，梁盛就会离开她，她其实早也若有似无地发现到，梁盛似乎就是专门为了陪她才来参加第二次高考的。
“偶尔还是会的……”方茵说了一句算事谎话，又不算谎话的话。她的病情确实大有好转，她不再失眠，不再心悸，躯体化的症状也越发减少，脑子也越来越活络，不再那样雾蒙蒙。可是要说她已经完全治愈，不会再复发发作，那或许也还是会的吧？
因为这种心理疾病，它就是反反复复的呀，所以方茵也不算撒谎吧？
方茵在心里努力说服自己，不让自己的道德感到太过难受。
“嗯。”梁盛应了一声，又是沉默。
方茵因为也算是说了一点谎，便是心虚，垂下了眼眸，不敢看他。她分明知道梁盛就是很关心她的病情，如果她有良心，她就应该说自己好很多了，而不是这样讲话，让他接着担心。
她真过分啊。
她正在心里狠命批判自己，就要忍不住坦白时候，她忽然听到了头顶传来一声好听的笑声。接着，一个温热的手掌覆到了她的头上，她惊讶抬头，对上了梁盛那双笑意温柔的眼眸，他说：“我都不用猜，你肯定又在内耗？”
方茵呆楞地眨眼，心想你是有读心术吗？
梁盛其实是一个有边界感的人，因此他的手也就在方茵脑袋上轻轻放了一下就拿走了，他的目光也恢复了平常，笑意正慢慢散去，提醒道：“学习吧，别多想了。”
他转回了头去，方茵却还怔在那里。
她总能感受到一点梁盛的异样，可她却有品不出太多的内里，其实……她并不了解梁盛啊。不了解他的内心，不了解他的难过。方茵忽然就有些痛恨自己，是她太过懦弱了对不对啊？她总是那么被动，那么胆怯，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不敢多了解几句。
“梁盛……你今天好温柔啊。”最后，方茵到底只能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感受。她说这话时，虽然理智上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心却已经痛了起来，因此没有掩饰，她听起来就像是要哭了。
梁盛其实是惊讶的，是他低估了女孩的敏感程度吗？
她能感受到什么呢？
他转过头，又看到她那双清澈到几乎可以映现出自己模样的眼睛。她总是那样认真而仔细地瞧望着他，看着那样的一双眼睛，任谁都不会怀疑自己的重要性。
在那一刻，梁盛有一种强烈想要拥抱她的冲动，他没有其他的念想，只是觉得，是不是拥抱住了她，也就可以拥抱住他那曾经明亮过的灵魂呢？
他确实曾经骄傲，也曾经光辉，可那都是因为有妈妈在身边，妈妈在身边，许多的黑暗他也就不用去理会和面对，因为有妈妈在身边。
“以前不温柔？”
“嗯……不一样的温柔。”
“喜欢哪种？”
“都……都喜欢。”不出所料的，方茵的耳朵尖红了起来。目光也开始飘移向下，不敢再去注视着她。真的，每次，每次她遇到不敢面对的事情时她都会这样，有时候梁盛也想说：别躲了，你就看着我吧。
但他哪里忍心责怪她，她只是还需要太多的自信而已。
消失一整晚的带班老师突然出现了，于是两人没头没尾的对话便以梁盛一个沉默不语的微笑而完结。他又扭回头去专注而心无旁骛地做起了他的试卷，仿佛刚次他的闭眼和痛楚，他异样的温柔和不寻常的态度都只是方茵的一场错觉。方茵坐在他的身边，期间总是忍不住偷偷看他，想要从他表情上瞧出一点端倪。可是梁盛并没有表情，他还是那样神态自然又略显冷淡地做着试卷，他只要不那样温柔地看着方茵，不微笑着和人说话，他就总归是显得冷淡而神圣不可侵犯的。
可是方茵好想走近他。
他问方茵喜欢哪种，其实方茵当时差点脱口而出的是：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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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