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哦哦哦……”画面里传来方茵慌乱的应答，随即便是画面一阵乱七八糟的抖动，大概就是方茵从桌子上下来了。梁盛还是担心她，出声提醒道：“你小心点——”
“嗯嗯，我没事。”说完，方茵沉默了一下，大概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她才把摄像头转成了前置，梁盛并不催促她。画面中的她沐浴在莹莹月光下，梁盛其实并不能看太清。但他也知道方茵大概实在不好意思去开灯，于是也就没有勉强，毕竟这样也就够了，他就是想要看看她。
“梁盛……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呀？”方茵有些没话找话。
梁盛就笑，说：“你不也是？”
“啊？我——弟弟妹妹吵着吃夜宵——”方茵话说到一半，像是敏感地害怕梁盛触景生情——她家热热闹闹，可他家冷冷清清，然而方茵实在多虑，梁盛不会因为这种对比触景生情，他只会觉得方茵家庭和睦那就很好，他希望她幸福。
“方茵，视频就别挂了吧。”
“不挂了吗？”方茵呆呆的，瞪大了眼睛，仿佛什么都不能够明白。
“嗯，不挂了，”梁盛很心机地想到了一个借口，“等下转语音，你陪着我吧。”
他这样一说，就是摆明了讲：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好孤单好寂寞，你开着语音陪着我，我才没那么孤单和难过，虽然他当然不至于这样的脆弱，但是他知道方茵会自动解读成这样，而他要的就是方茵解读成这样，因为这样她肯定不会拒绝他。
“好，好啊！”方茵果然一口答应，“我不挂！绝对不挂！”
他说得像是两人宣了什么誓，梁盛被她逗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通了一晚的电话，方茵后面就睡着了，但梁盛其实一宿都没睡。他坐在窗户前，一直仰头望着窗外的月亮。可是月亮啊，月亮，为什么我眼里的你就是那样的灰暗？
你既不明亮，也不泛着银银的月光，你只是灰蒙蒙的一团，令人似乎完全就已经可以想象到，你那月球表面上的陨坑，那样的斑驳，那样的不堪。
月亮啊，月亮。
梁盛后来闭上眼，垂头叹息了一声。疲惫，自卑，他听着女孩清浅的呼吸，却觉得那已经是一份自己触碰不到的美好，那灾后废墟上的鲜花，那么的洁白，那么的无辜，它又怎么应该生在这样肮脏破烂的废墟之中呢？他多想它是在一片绿油油的原野上，在一阵微风徐徐的清风里，而不是在这破败不堪的废墟上。他蹲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它，却只能看着它。
而当他抬头再次朝天边已然露出光亮的远空看去时，一种更深的恐惧却也浮上了梁盛的心头：如今他还能有资格静静地看着它，可是更久的时光以后呢？当它成长得更美更繁盛以后呢？
她现在就是太傻，以为眼前这片废墟就是多么神妙的天地。她放眼望过去，只看到沙粒和尘土，可是她见识少，便也就觉得那沙粒和尘土是多么的美妙，她看到那残垣断壁的大石块，也以为那大石块比其他任何地方的大石块都要好，可那就只是个大石块而已啊，又硬又烂，毫无用处，又算得了什么呢？
梁盛在太阳初升照耀出第一缕阳光时又留下了眼泪，被日光给刺的。他觉得他最近真是眼泪流得有些多，都不像他自己了。他扭头挂掉了一直和方茵通着的电话，站起来，他又洗了一澡。
洗完澡后他便清爽干净了许多，他什么也不想，就只想着陪方茵走完这一年的高考。
至于那之后的何去又何从，那便是到时候再说吧。
他原本是已经调好了心态，可是那天在餐馆吃午饭时，那个男人又出现了。
梁盛不想在方茵面前挂脸的，可那个男人一出现他的脸也就自然感应一般，瞬间冷淡了下来。吓了方茵一大跳，梁盛知道自己吓到她，也不愿无辜迁怒人，见那男人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于是梁盛干脆站起来，对方茵说了一声：“我认识那个人，我去和他说几句话。”
“哦，好。”方茵点一下头，就在那里乖乖地等他。
因为有方茵在等他，梁盛的怒气也就收敛了不少。方茵就像一个随时可以安抚他情绪的柔顺剂，只要有方茵在，他心里再多的怨毒和恶念，都会被净化了许多。
男人告诉他说，他得绝症了，也活不太久了，他希望梁盛可以和他一起去国外生活个几年，到时候家产也好分给他。
“你那个后妈……”
“她不是我后妈。”梁盛的态度依然冷淡。
“哦，好……那我换个说话，你的Alan阿姨她不是那么好说话……”男人扶一下眼镜，较之半年前他来叫梁盛跟他出国生活时，身患绝症的他看起来气焰减少了不少，他甚至忘记了维持体面，甚至连手臂上的留置针也没有想着掩饰。梁盛看到了，却也知道他的虚情假意一如既往，他甚至拿出了检查报告单给梁盛看，梁盛白他一眼直接转身要走，他却在身后忽然喊：“那家产不也算有你妈的一份吗？你不要？”
梁盛回身恶狠狠地瞪他，而得了绝症的男人也终于破罐子破摔一般，有了胆量直面他自己的恶行，仍有梁盛憎恶地瞪着，直白道：“你好好想一想吧。”
回到学校里后，他的同桌兼好友，方茵同学，整个人都战战兢兢，像是平民百姓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密探，听到了就要杀头。
梁盛本来心情差点了极点，可一看她那模样就又憋不住了笑。
他也不戳破，就只是乐乐的看她，于是方茵偶然一个扭头，便就看到梁盛斜向下低垂着眼眸笑瞧着她，眼里全是揶揄和愉快，他那带笑却又含点宠溺的眼睛，看得方茵直接心头一跳，这可比要杀她头都还要刺激。要知道梁盛的眼睛本来就很漂亮，眼角很尖，眼睛形状又细长优美，平时他不笑时，这样带锐角的细长眼睛看着就叫人心感冷淡，可是只要他这样真心含笑望着一个人时，反而却又有一丝媚感在了，方茵觉得他那么看着自己，就像在勾自己的魂一般……福生无量天尊，梁盛肯定不是什么黑白无常吧？
“咳——怎么啦？”方茵红着耳朵问。
梁盛说：“你压着我试卷了。”
“哦哦！方茵忙移动手臂，想把他的试卷让出来。可是她心里乱糟糟的，是直到移完了都没有反应过来，他们的桌面上现在根本都没有任何试卷，他们在做练习册。
梁盛突然说：“那人是我生父。”
梁盛只能找到这么个说辞，毕竟他既不愿意说父亲，也不愿意说爸。
“嗯……我猜到了。”方茵点点头，又垂下了眼眸。她只要一遇到有些难以面对的情形，她就会垂下眼眸。梁盛其实觉得她这点得改，因为她这样容易被人欺负，但他也知道她有在慢慢努力，所以他也没有出言逼迫过她，便是接着道：“他要死了，叫我出国和他一起生活，可以分钱。”
方茵震惊地抬眸朝他望去，为他直白的话语，也为他话里的意思。
他……他的父亲也要离开了吗？
“是……生病了吗？”方茵小心地问。
“嗯。”
“那……”方茵开了个头，却是不知道该怎样接着讲了。那什么呢？劝他去跟着父亲一起生活吗？可是明显他似乎很反感他的父亲……但是又劝说他不要吗？
……但那又毕竟是他的父亲，是给了他一半基因的人。
方茵犯难，沉默了下来。
梁盛本也有些出神，可是回神后看她那一脸纠结琢磨的可爱样子，心里就又快乐起来了。她是真心在为他思考，他知道。
“别想了，我不去的。”
“不去吗？”方茵像个需要人类复述才能明白指令的小机器人，每次只要梁盛说一些重要一点的话，她就一定会反问一遍，而且是要仰脸瞧望着他，睁着一双亮晶晶又认真的眼睛朝他看去地反问一遍，就等他一声肯定。
“嗯，”梁盛忽然温柔了下来，垂眸朝她眼睛下的鼻和唇看了过去，“不去。”
和那种恶心的人生活在一起，又没有你，我直接入土得了，因为每天除了吐，就是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