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茵做的陶瓷小鹿摆在窗台，一月一月地换。
梁盛把它放在床头柜的位置，每日早晨和夜晚都能够看它一眼。他现在也不再回家做饭吃了，每天中午就和方茵在外面的餐馆对付，有时候也只是吃一些街边小摊。方茵似乎总怕他是在讲究，于是每次选择餐馆的样子都小心翼翼，深怕碰了他的忌口。
梁盛总把她的小心看在眼里，但他从来不说，因为他觉得她这样有些可爱。
那天梁盛原本心情很好，因为方茵找到的餐馆很好吃。她似乎总在想方法让梁盛接受外面的饭馆，总担心梁盛是因为陪她，所以才接受在外面吃饭的。其实她完全是被自己母亲的言论唬住了，说他总是很挑剔外面的食物，但其实梁盛总回家做饭吃，不过是因为想给上班归家的刘静留一口热饭吃而已。
不过他确实对食物也是有要求的，所以方茵找来的食物很美味，也让他心情愉悦。
他其实对方茵撒了一谎，方茵一直以为他是因为家中变故，耽误了高考，所以只能和她一起复读。但其实梁盛的高考成绩很不错，母亲噩耗被邻里压着，是直到高考完了，他才知道母亲出事了，所以他并没有因此耽误成绩。他的成绩足够上一所重点大学，可他看见方茵在葬礼上的哭泣，他忽然就觉得自己考一个好大学又怎么样呢？
如今这个世界上最在乎他的人，还会为他哭的人，也就眼前这个纯净的女孩了吧？
他忽然就觉得很悲伤，觉得自己好孤独，于是他一下就不想走了，他不想一个人去到陌生的城市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方茵其实总对他有种误解，以为他是多么无坚不摧，多么威风凛凛，其实他也是内耗和脆弱的，只是他爱面子，比方茵会伪装而已。
他就想，陪她一起复读一年吧，她的情绪不好，如果又遇到什么事情影响了进度，自己好歹拉她一把，不是吗？
毕竟这个世界上，还会为他哭泣的人也就只剩下她了。
梁盛并不觉得晚一年上大学有什么，就当休息一年了。方茵其实很聪明，她此前成绩一般，完全是因为心理问题太严重，已经影响了她正常的思考和注意力，这才导致她学习完全跟不上进度。可是经过一年的恢复，她现在状态已经好上很多，就是有不懂，她问一下梁盛，梁盛往往只要点拨一句开头，她立马就能恍然大悟，根本不用梁盛说得多么耐心仔细，梁盛看着她认真思考的侧脸，觉得这个女孩真是很好。
方茵也觉得他很好。
她总对梁盛说的话就是：“梁盛，你真的好好呀。”
她说这话时，总是笑盈盈的，并不看梁盛，而是垂眸看着地面，脸上带着一种温和又向往的笑意。那时梁盛就会知道，她对自己有了一种不切实际的想象，或许是她自己心中想要成为的样子，梁盛并不确切知道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子，但他知道那肯定不是他自己，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多好。
他也阴暗，也歹毒，也有很多恶念和愤怒。
可方茵觉得他好，仰望着脸笑着望他，那他就又想，那就装作自己是这样吧。给她一个想念，让她向着自己希望的方向越来越好。
时光过得真的很快，梁盛就在这样的心境中陪方茵度过了夏天，也度过了新年，南方的冬天并不下雪只有冷，除夕夜那天方茵邀请他一起去河边看政府组织的烟花秀，他们站在大河边，冷风吹着脸，方茵仰着小脸望着天，忽然笑着说：“比起北方来，又觉得这点冷风不算什么了，也不知道那些小鹿还好不好啊？”
梁盛当时转过头，便就能看见她那双黑荧荧的眼眸。
他想说：那些小鹿好不好他不知道，可眼前这只小鹿看起来似乎过得不错了。她的笑容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敢直视自己的眼眸了。
这很好。
那晚梁盛送方茵回家后，一个人走在回家的道路上。城市的天空并无星，月亮也雾蒙蒙的像蒙着一层纱，梁盛一个人走在寂静的夜路上，心里却并无惧怕而是很宁静。他脑海中反复都是女孩那双黑荧荧的亮眼眸，他想起自己从第一眼看见她时，便就注意到了她那双黑色瞳仁的眼睛。
只是她那时似乎并不敢看他，对他也并不热情。
他第一次主动冲她搭话，心里其实也是有一点紧张的，因为他看出了女孩对自己的一点抗拒，他有点纳闷，也有点不服气，他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叫人讨厌了，所以他主动坐过去，示个好，如果她照样还是那种抗拒的态度，那么他也不会再搭理她了，可是她没有，反应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
于是梁盛便又疑惑了。
他其实挺爱观察一个人，可对于方茵，有时候他也并不能弄明白。
不过他此时此刻是明白的，他一个人走在寂静的街道上，头顶无星也无月，一切都是那样的沉默，他自己也是那样的平静。那种平静是大灾大难后忽而在废墟里看了一朵盛开的鲜花的平静。他蹲下来，静默地瞧着。他不敢碰，也不敢摘，他只敢静静地，静静地，一直看着那朵艳丽而又珍贵的花朵。
那是一朵洁白如雪的花朵。
风儿吹动它，它幽幽摇晃着，一股清香扑到他的鼻息里，像是迎面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他忽然就流下了眼泪来，一个人站在空无一人地大街上，有些丢脸地哭泣了起来。
这是母亲去世后他第一次流下的眼泪，他记得当时的夜空中有一颗像她眼睛一样的星星。
那是无星的夜空中唯一的一颗星星。
他回到了家里，遇到了那个憎恶之极的人。
他名义上的亲生父亲。
不知道男人为什么还能有开门的钥匙，怪他自己也没想起来开锁。男人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他，眼镜后的一双眼睛似乎也装出了不少的悲伤，说：“我知道你母亲的消息了……”
你给我滚。
梁盛只想对他说这句话，可他却是又懒得。他一句话都不想同他说，憎恶费神，骂人也费神，而他不想为他费一点神。他冷着脸白了他一眼，径直去做自己的事情。他接了一杯水，打算自己喝，然而男人便是殷切地递上他接好的热水，双水捧着赔笑说：“喝热的吧。”
男人斯斯文文一个人，惯会装好人，要不是那个杯子是母亲买来的，梁盛真会一把给他摔碎。
装什么装？
如果不是你抛弃妻子找小三，母亲会因为在家发病却连个打120的人都没有吗？还是因为邻里答应了帮本要出差的母亲去家里浇花才发现，如果不是邻里，甚而梁盛还要回家直接看到母亲昏倒在家却已经僵硬的噩梦……这些都怪谁？
最后梁盛还是和男人吵了起来。
当然，男人这种衣冠禽兽就是急赤白脸，也只会说一堆洗脑你的大道理，但梁盛并不理会，也不愿和无耻之徒讲道理，他直接摔他的手机摔他的眼镜，最后男人也维持不住他惯会伪装的体面，恶狠狠地说：“你就和你妈一样，泼妇！”
梁盛白他一眼，一拳打他脸上。
一个人渣还有脸骂他妈？
“你再来，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梁盛冷冷地对他下了最后通牒。
可笑的是，男人永远不认为他是有错，还要弯腰捡起碎掉的眼镜，总不忘维持他那端正形象，说的话却是让人恶心，道：“好心当作驴肝肺，你妈现在没了，你不跟我，你跟谁？”
梁盛一下抓起了手边的水杯，男人扭头落荒而逃。
真恶心。
梁盛那晚上又是反复洗澡又是反复漱口都不能洗净心里和胃里的恶心，他看着牙膏管，甚至想自己干脆把这一大管牙膏吞下去是不是就会好受很多啊？
但他最后到底没有。
方茵给他打视频了。
这可真是少见，以方茵的胆子，她是连给梁盛发语音都有些害羞的类型。梁盛接通了视频，没怎么意外的，视频另一边果然不是方茵的脸，而是一轮明亮的月。
方茵在那里的声音轻轻的，像在同他说悄悄话一般，道：“梁盛……你看，好亮的月亮啊。”
梁盛想：怎么我和你不在同一个世界吗？
为什么我和你看见的月亮不一样？
“是啊。”梁盛看着画面里温暖而明亮的圆月，眼眶忽然就有点热了。心里和胃里如同缠绕了百条蛆虫的恶心在他听见方茵细声细气的嗓音时就消解了大半，在他看到那轮辉煌灿烂的月亮时更是好受了不少，方茵在那边嗯嗯几声，说我就是想给你看看，眼见着她就是要挂断电话，梁盛忽而慌忙说：“别挂。”
“嗯？”方茵已经拿下的手臂僵住了，听清后，她又把手臂举上去，以为梁盛还想看月亮。
但梁盛哪里是想看月亮。
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和方茵说，于是想了想，便闲扯着话题道：“我刚才回家时，看到的月亮和你不一样。”
“是吗？是因为城东城南的关系吗？”方茵好奇。
“可能吧。”梁盛死盯着画面，其实期待的，是另外比月亮更美丽的东西。可惜方茵也不是有读心术的巫女，她真以为梁盛喜欢这一轮圆月，于是就矜矜业业地举着拍给他看，一边还努力找角度，不停问梁盛这样子会不会更清晰一点。梁盛听着她话音里的认真劲，慢慢地脸上不自觉地也就浮起了笑容，整个人都柔和了下里，刚才的恶心和暴露已经完本被抹去，仿佛上一辈子的事情了。
”方茵。”
“嗯？”
梁盛不说话。
方茵并不懂，也没察觉到异样，还在问：“这个角度是不是不太好，你等下，我爬到桌子上面去……”
“你小心点。”梁盛出声提心，人也在这边蹙起了眉头，哪里用得着这样拼？这个世界上，又有几个人还会为他这样拼？那个恶心的男人因为自己不接受他虚情假意的“好”，还要骂他驴肝肺，可是方茵呢？她在梁盛这里似乎从来不求什么，却依然愿意为他爬上桌子拍月亮。
“方茵。”梁盛又唤她。
“嗯？这样看，是不是清晰很多呀？我把纱窗打开啦。”
画面中，那轮圆月又被放大了一倍，能够想象方茵努力伸长手臂朝天空伸去的样子。梁盛的嘴角有着悲凉的笑意，他是感动的，却也是难过的。
“方茵，你下来吧，我不看月亮了。”
“我想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