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看见梁盛,是在刘静阿姨的葬礼上面。
方茵睁着悲伤而惊恐的眼睛,看着他从殡仪馆的礼堂出来接见他们。他看起来更高了,也似乎更成熟了,锋锐的轮廓显得更加清晰了。
可也有可能是太过瘦了。
方茵悲伤地看着他,眼里已经有了泪。可他却并没有太多的表情,他看起来是沉重的,但并不是崩溃的。他走到方茵一家面前,轻声说:“你们来了。”
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方茵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他看到了,很轻地动一下嘴唇,但没说什么。
他有很多事情要安排。
等他终于有点空闲下来,这才走到那个站在角落默默哭泣的女孩身边,垂眸轻问:“怎么哭了?”
方茵摇头,抬手就要去抹眼泪,被梁盛拽住了。
梁盛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做了一件什么越界的事情——他抬起手,轻轻地拭去了方茵眼角的泪。他的动作其实并不是温存的,神情也不是,方茵看着他,看到了他的出神和疑惑,他似乎很茫然,茫然于方茵眼角流出的水是什么,茫然于眼泪是什么。
他不哭,他没哭。
梁盛愣神地看着自己的指尖沾染的泪水有片刻,而后他回过了神,神色如常,他说:“没什么的,你别难过了。”
方茵震惊地睁大眼睛,心里的悲痛也就更多了,事到如今,他还要反过来安慰自己吗?
于是控制不住的,方茵的眼泪也就更多了,她呜咽地哭着,开始抽泣起来,最后低着头,哭得整个人都在抖。于是梁盛就站在她面前,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哭得整个肩膀都在抖。她看起来那么瘦弱和娇小,缩着肩膀,哭得仿佛整个薄脆的身子都要承受不住。
那是烈阳的夏日,高考的日子。
方茵的影子被身后照来的阳光拉得很长,可是阳光却只照在方茵一角,照在棺材的一角,但并不照在梁盛的身上。梁盛看着女孩哭泣的泪水已经滴落到了地上,一颗又一颗,他终于感到了心痛起来。
他上前一步,轻轻地拥抱住了她。
他说好了好了,别哭了。
他没那么爱哭的,哭这么厉害,都不像他了。
是啊,他看到自己在哭。
从刘静阿姨的葬礼上回来后,方茵的一双眼睛都是肿的。上一次她哭成这样,还是她病发时,控制不住眼泪时。可是现在她没有病发,她已经越来越好起来了。病发时的哭泣是不知为何物哭泣,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就想坏掉的水龙头那样,她哭得感知不到自我,也感知不到灵魂,可是方茵这回是知道自己为何而哭的,她伤心难过,都是为梁盛,也为总是笑盈盈夸她的刘静阿姨。
刘静阿姨的遗像放在棺材的前方,一张秀气精干的脸庞一如既往,她冲着所有来参加葬礼的人微笑。
是突发的脑部疾病,梁盛因为回户籍所在地,也就是方茵老家的省会城市高考,因而错过了母亲的求救。等到他发现联系不上母亲,着急忙慌回家时,已经错过了抢救时间。
他开始变得比往日沉默,却也比往日轻柔。
现在的他,同方茵说话时便都永远低声细语的,也会带着一点柔意的笑,他不再那样盛气凌人,那样威风凛凛,尽管他显得更加高大,也更加沉稳了。
为此,方茵回到家里后便又是一阵大哭,调皮的弟弟说她是失恋了,被母亲凶了一顿。可方茵心想这可比失恋难受多了,失恋是失去一个喜欢的,而她呢,她失去的是什么?
她失去的是一颗太阳。
是喜欢的人身上的太阳,是喜欢的人身上的光芒,他在衰减,在衰弱,他很难过,可是自己却一点也帮不到他。
”呜呜呜呜呜——”方茵蒙着被子越哭越难过,她觉得她应该赶快调整心情,不然真要被拖入情绪的漩涡了。可是她不可以,她不能够,现在,是她站出来帮助梁盛的时候了。
分开之后未能相见的日子里,他们总在聊天。方茵拍下给他看了自己去后山寻找的春鹿,也在回到家乡后拍下给他看过自己城市的夏花。她想自己也有在梁盛的生命里带给过一点慰藉吧?
有吗?
总之,无论如何,现在是她站出来的时候,她不能一直哭泣,一直沉浸在悲伤里吗,她应当继续拍给他美好的风景,告诉他美妙的故事。
梁盛说了,就在葬礼上轻声地对她说的,他问:“我来和你一起复读好不好?”
方茵告诉过他自己今年打算重返校园复读的事情。
她点点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沙哑着嗓子说:“好……好!”
你来我的家乡,更应当是我照顾里。
他当时很温柔的笑了。
可那样的笑容,方茵只要一想到,便就是心口狠狠地痛一次。喜欢上这个男孩早已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可她此时此刻的疼痛正也告诉她,你真的很在乎他。
梁盛从北方来到方茵这座南方的小城时,与他在葬礼上所穿的完全一样,一身雪白的T恤,一条干净整洁的牛仔裤。
方茵永远会记得当她从车上下来时,梁盛迎着日光从殡仪馆里走来时的样子。
那是一场像雪一样白的日光,它没有一点金黄的色泽,亮白的,雪白的,素白的,白茫而空蒙地投射在大地上,那样的了无生气,梁盛便就是在这样的日光里,穿着洁白的T恤朝他们走了过来。
他个子高挑,步态轻盈,长长的一腿一前一后的晃,方茵看着他从遥远的地方走来,像是从天光的边缘走来,他并没有太多的表情,一双静默锋锐的眼睛。
几丝细碎的刘海轻遮住了眼。
现在,他又来到了她面前。不是从天光的边缘走来,而是从列车上下来。方茵上一次在车站送他离开,这一次又在车站迎他回来。
这里也是他最初的家乡。
他的行李箱轮毂“咕咕“地滚到了她眼前,方茵的眼眶又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她努力控制着有些哽咽的语气,平缓道:“欢迎回来……”
梁盛轻柔地笑了,盯着她,久而不说话。
正当方茵要问他怎么了时,他忽然开口道:“你头发长好长了。”
“嗯?”
梁盛盯着她。
“啊——嗯,”方茵有些不好意思抓了几下头发,微笑道,“是有很久没减了。”
“挺漂亮。”
“谢谢……”方茵垂下眸,心里却是低落起来。他分明是在夸奖她,可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现在轻柔细语同她的说话的梁盛离她更远了。
她心里有些难过。
一个学期的聊天已经让他们很熟悉彼此,方茵了解到梁盛也有他的调皮和顽劣,他说他最叛逆的时候也会因为老师一句话就逃课,也会故意不做作业然后考得很好,让老师拿他没办法,方茵当时笑得不行,因为他描述得绘声绘色,她更宁愿梁盛像以前一样偶尔对她展现出某种不过分的强势,也不喜欢他这样恭敬客气地与她讲话,仿佛他们离得很远很远。
可是她当然不能要求他太多,她现在也只想让他开心。
梁盛住在之前的老家里,也就是他七岁之前都在住的老房子,父母离婚之后,那套房子也判给了他的母亲。
梁盛从来没有提过他的父亲。
复读班的开学就在七月底,一刻也不想耽误,而方茵和梁盛的生日也都在七月。方茵的日子在前,梁盛的日子在后,他们一个巨蟹座,一个狮子座。
梁盛在微信上问她说:“生日想要怎么样过?”
方茵在这边就摇头,拿起手机贴着嘴,发语音回复他说:“不过啦。”
「不过了?」
梁盛发来质疑。
方茵便就也编辑文字回复他,道:嗯。
那边过了有一会,正当方茵认为他是有了急事,一时半会不会回复她就要放下手机时,梁盛的消息却又传了回来,问:为什么?
方茵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
她看着那三个追问的文字,心脏又激荡地跳了起来。他又回来了,那个有些“咄咄逼人”不肯放过的梁盛,又回来了吗?
方茵几乎有些想哭,可唇一咬,她发现自己似乎更多的是委屈。真要命,她怎么可以对梁盛撒娇成这个样子呢?她觉得自己真有些太“恃宠而骄”了,因为梁盛待她太好。
就在只能远距离聊天的日子里,梁盛也送了很多东西给她。
他感觉方茵会喜欢的书,他感觉方茵会喜欢的玩偶,他感觉方茵会喜欢的零食……他送这些东西时从来都很平淡,仿佛他都只是随手一买,完全不会给方茵一种我对你很好,我对你有大恩大惠的感受。
他永远那样轻轻淡淡,甚至都有些“事不关己”的意味。
可是方茵仔细想来,环视自己的卧房一周,发现屋里已经堆满了有关梁盛的东西——她桌上堆摞的书是他送的,书旁的文具盒是他送的,盒子里的笔也有些是他买的,还有床上她一直抱着睡觉的玩偶也换成了梁盛送的……他总之真是买了很多东西给方茵,而他永远有理由也轻描淡写,比如那些笔,只是因为方茵笑着提了一句她太久没有动笔写作业,似乎连支好用的笔都找不到时,梁盛便就随嘴一说,我知道几款写着还行,买给你,尽管方茵连说拒绝,可是几天后,她就一定可以收到梁盛寄来的包裹,因为梁盛向来都是说到做到的人,因而在方茵这里,几乎已经有了“只要是梁盛说过的话,她便就会深信不疑”的信念了。
因为他就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啊。
所以她说不过生日,会有梁盛的原因吗?
其实确实是有的……因为她知道,如今梁盛就和她一个城市,他人又那么好,如果她要过生日的话,梁盛又得给她准备生日礼物了吧?
可她已经收了梁盛太多礼物了,她有一直在还,却也都还不完,如同受惠于太阳的万物,太阳光芒万丈,普照大地,它滋养万物的恩情,又有谁能还得清呢?
可方茵也不想再欠更多,因此她说不过。她不是想要以此和梁盛划清界限,她只是不想他再去劳心费神,她希望他好好休息,好好养心。
然而梁盛永远可以看穿她,他直白地问了出来。
于是方茵也就瞬间“投了降”,如实交代了自己的心理思考。一整学期的聊天相处下来,她已经明白在梁盛面前坦诚是最重要的,他喜欢有话直说的人,而方茵之所以会生病,也是因为她总有太多话憋着心里发泄不出去,最后憋坏了自己,全都是内耗,所以在与梁盛的交流中,她正在被慢慢地医治这一点,她越来越勇敢,也渐渐有了一些拒绝别人的勇气。
因此,梁盛于她来说怎么可能不重要呢?
梁盛听了方茵的考虑,不以为然,轻描淡写道:“过个生日又不麻烦。”
意思他还是要替方茵过。
方茵笑起来,心里很感动,说:“那么,我请你出去吃饭吧?”
梁盛说:“行,你安排。”
于是方茵有了人生中的第一场约会。
算是约会吗?
方茵说不清,可是就让她私心当作是约会吧。她喜欢自己的第一场约会是和梁盛这样美好的男孩子。梁盛穿了一身雪白的T恤站在那,方茵远远地看着他,仿若看见了光。
她快乐地朝他跑过去。
“抱歉,等很久了吧?”
“没有。”梁盛手一提,把奶茶递给她。这是梁盛还在北方时,就偶尔会点给方茵喝的奶茶,他知道方茵喜欢。
“谢谢……”方茵伸手接过去,脸有点烫烫的。
他们真的很像在约会……
方茵出门游玩的经历很少,因为她朋友不多,几乎可以说没有,因此约她出去玩的人也就更少了,她自己也不是爱捧热闹的人,所以关于适合的餐厅,她也是选了很久才定下的。到底还只是普普通通的自助餐店,不过方茵选了档次好一点的,因为不知道梁盛爱吃什么,她便觉得自助餐就是最好的。
两人进了店,梁盛便说那么我来订蛋糕了。
“哦……好。”方茵其实有一些紧张,她从来没有收到过外人给她订的生日蛋糕,也很少收到别人给她的生日礼物,她还不知道梁盛要给她什么……也没有看见他手里拎什么。
其实梁盛不送也没关系的,只是她又知道梁盛一定会送,所以她就会紧张和期待起来。
方茵吸着奶茶沉默着,梁盛在对面低头选手机上的蛋糕。他选好了,忽然抬头来盯着方茵看了会,方茵被他看得疑惑,眨眨眼,嘴里还含着吸管,用目光询问他:怎么了?
他就忽然说:“你今天很漂亮。”
方茵差一点呛到。
事实上真的有一点,她咳嗽起来,梁盛便拿纸巾给她,叫她小心点。她缓和过后,脸、脖子,浑身上下都是红的,她不用拿镜子瞧,就是浑身发烫的感觉,她自己就会知道。
那红有是咳出来的,也有是被梁盛的话给羞到的。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直白地夸她,而他夸人的时候因为是没有过多表情地盯着她的眼睛,所以反而显得他的话语更加清澈真挚了,他就是真心觉得她今天很漂亮所以夸赞了一句而已,没有故意奉承,也没有其他的意思,就是真心这样认为而已。
可就是这样干净的真心,让方茵脸红心跳呀!
她今天确实是有好好打扮一番的,头发梳得顺直漂亮,耳边夹上一个小发夹,还穿了一条露肩的白色棉麻连衣裙子,脚上是一双玛丽珍鞋,都是她精心搭配过的。
梁盛夸她漂亮,她当然开心,因为她本来就是想要自己漂亮的呀。
她不好意思地说:“我……我们去拿些吃的吧?”
“好。”
说是海鲜的自助,但其实什么都有。方茵不算胃口很大的人,又因为吃药,仿佛更抑制了她的食欲,所以她拿的并不多。梁盛的话便是正常饭量,方茵仔细观察了一下他拿的品类,发现他更钟意中式的煎烤,西式的如薯条披萨之类,他并不喜欢,一块都没有拿。
他们等待服务员帮忙煮海鲜的过程中,蛋糕到了。
梁盛从楼下拿上来,方茵笑着说:“好快啊。”
“嗯。”梁盛应得平淡。方茵事后才有些思考起来,应该是梁盛早就和蛋糕店沟通过吧?不然怎么会怎样快地就能送来呢?他向来是周到的。
他们把蛋糕摆到了桌子的中央,梁盛等着她。
方茵第一次收到别人送的生日蛋糕,自然是想要拍个照的,梁盛安静地坐在对面,并不催促她。方茵拍了一张,心里有些乱。她在斗争着想:要拍到一点梁盛的衣服吗?
这样……就真的好像自己的男朋友在陪自己过生日呀……方茵想都不敢想。
她手有一点抖,因为犹犹豫豫,但到底还是私心战胜了良心,她偷偷地拍到了一点梁盛的衣服和他枕在餐桌上的胳膊,只是她没敢发到朋友圈里面。朋友圈里仅家人可见的那条,是只有蛋糕和食物的照片。
梁盛对她说:“许个愿吧。”
于是方茵双手合十闭上眼,她许了一个很简单的愿:希望梁盛也能够开心。
她睁开了眼睛,刚好看见梁盛也正举着手机收起来,方茵心里快乐,也就闲聊笑着问一句,说:“朋友叫你玩游戏吗?”
“……没。”梁盛顿了一下说。
是方茵的错觉吗?
向来坚定自信的梁盛,怎么突然也像方茵一样遮掩了起来呢?
他避开了方茵的目光。